对李琴台而言,只要他保持从来练功不要命的状态,以及纯粹的、只有京剧的生活,成角儿只是顺其自然的事情,是时间的事情,所以心底并没有很强烈的要成角儿的欲望。
童老师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这一点。
所以童老师又说,成角儿的标准,不是看他在行业里身份有多高、奖项有多少、头衔有多重,而是看他能为行业撑起多大一片天。
京剧的复兴,不是京剧能展现多大的荣光,而是让吃京剧这碗饭的人,都能吃得上饭、吃得饱饭。
她给李琴台算账,1976年,全国有京剧团240个,从业27600人。到2009年,还剩下108家,从业7933人。
两万人,这个数字对任何遭遇而言,可能都不算庞大。可落在每一个具体的人头上,就是天翻地覆、无以为继。
李琴台听得心里一惊。
童老师苦笑着,“这还是有编制的专业院团,还有数不清的民营京剧班社、业余票社、综合剧院下设的京剧分队,脆弱地像沙一样,风一吹就都散了。
可就是存活下来的这些院团,经费也很困难,有的甚至连人头费都保证不了。绝大多数的京剧演员,练着最苦的功,到手的钱却连糊口都难。”
李琴台有些丧气:“看京剧的人太少了。”
“不可以这么想。”童老师严肃地纠正:“虽然现在多种多样的文艺确实对我们行业有冲击,可我们也要想,‘曲高和寡’里,我们做到‘曲高’了吗?
我们有唱得比前人更好吗?总有人说四大名旦的年代好,可是我们真的有四大名旦的技艺和绝活吗?”
李琴台听得认真,深受感触地点头。“师父说的是。”
“所以我们需要角儿,真正的名角儿。
一个行业最顶尖那批人的上限有多高,决定整个行业的下限能有多高。
比如你唱火了,火遍大江南北,许许多多因为你感受了京剧的魅力,想去现场看一场京剧。
可不是所有人,都能随时随地来燕市,来看首都京剧院的戏,那他们就会去本省的京剧院看,或者去市剧院、县剧团看,是不是就盘活了?
而且你火了,名利双收,练着功的后辈们就会有动力好好唱,就会有人觉得来学戏是有出路的,人才才能一茬一茬地来,京剧才能一代一代地火。
说白了,成角儿成的是自己,更是京剧行业。”
师父的那段话,在日复一日的回忆和铭记中,李琴台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
他也是这么做的。
剧院里内斗的事情也多,可所有人都公认李琴台不是野心很大的人,只是天赋太强、功夫太硬,让他年纪轻轻就独占鳌头,旁人眼红也挑不出道理来。
可其实心底里,李琴台比所有人都更想唱火,都更想成角儿。
他想要的不仅仅在剧院里,或是在京剧行业里唱火,他更想把京剧带出去见天光,想让在这棵大树下站着的人,都能乘到凉。
为此,他将生活中所有和京剧无关的事情,都生硬地剥离出去,让生命里除了活着,就是练功和演出,也不以此为苦,反以此为乐。
这些极端的日子里,支撑着李琴台的信念,是他相信,自己会有撑起一片天的那一天。
可是……
童老师的诀别一场后,李琴台不再相信了,或者说,不敢再信了。
童老师是李琴台最崇敬的人,是他心中京剧技艺最高的人,是当代最伟大的京剧艺术家。
可她一直燃烧自己到最后一场演出,也没能把京剧重新唱火。
童森丽都不行,李琴台凭什么可以。
李琴台不是因为犯病听不到声音,所以才下定决心不唱了。而是唱不动了,没有心力唱下去了。
从5岁开蒙,到现在的27年间,李琴台没有一日练功在5小时以下,没有一日睡过6小时以上。
只练了5小时,是李琴台参加高考的那几天。
27年,李琴台把苦吃透了、吃穿了。
可是他却觉得,自己把辞职信递到肖院桌上的那一刻,才是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天。
像是把断腿之人的拐杖抽走,把病入膏肓之人的呼吸机拔掉,李琴台垮了。
一直到要割舍的这一天,李琴台才发现,除却京剧,自己的生命里什么都不剩了。
偏偏是这个时候,一直闷头走路的李琴台一抬头,发现自己正好走到了剧院的门口。
“首都京剧院”几个亮灯的大红字,像是剑一样戳进他的眼睛。
李琴台心里想,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那一天,一定不想到未来会有一天,他会陷入这样的境地。
抱着它,走不动;放下它,无路可走。
李琴台站在剧院门口,茫然地环顾四周。凌晨的街头没有什么人,但偶尔路过的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去哪。
出租车司机要去找客人,西装革履刚下班的人要回家,喝多了醉汉要找个地方呕吐,流浪狗要去翻下一个垃圾桶。
全世界就只有他,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还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