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细细的破碎的,甚至可以说是堪称绝望的声音响在殿内。
芳桐以及无数长乐宫的宫人静静听着,早已红了眼眶,不自觉地跟着泣不成声。
乔贵妃身子亦随之轻颤着,良久,那双精致的绣花鞋鞋尖微微动了动。
却是轻轻踢开了那双颤抖着迫近的手指,随即便再度隐在了裙摆之下。
姒宜眼眸里的点点星光,终于尽数湮灭。
而白蘅看着这一切,不住地摇着头。
她向来胆小,幼时连经过鲜血淋漓的肉铺都怕得不敢看。这般轻易便要夺人性命,简直可怖如斯……
终于也不知究竟是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白蘅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许是因为跪得太急,膝盖磕在地砖之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她望向那高位之上的君主,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贵妃娘娘……”
话一出口,白蘅便不自觉地哽咽起来。她自幼生在乡下,何曾见过这幅场面。
况且眼前要死之人,并非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今日流落至斯,甚至昨日分明还高高在上,肆意明媚的公主。
“今日本是团圆重聚的好日子,怎好杀生?”
“若是她今日因蘅儿而死,那女儿怕是此生都再难心安。还请陛下作主……便饶了姐姐一命吧!”
这下便连皇帝和贵妃都不自觉怔了一瞬。
就在皇帝犹豫之际,却见温姒宜抬起头来。
那双漂亮得近乎妖冶的眼眸里,此刻却再没了泪水。
说来可笑,她这一生,素来最恨旁人怜悯自己。养育了自己十七年的父母,盼着她死。
而唯一为自己求情之人,却是这个不过一夜之间便尽数夺走一切之人。
“三公主。”
姒宜的声音淡淡的,却是在称呼身边的白蘅。
“不必,我不需要你可怜。”
她在满殿震惊的目光中站起身来,腰杆仍挺得笔直,神色却平静得很。
她静静地直视着面前端坐的皇帝和贵妃,良久,方缓缓俯身,却行了公主仪制的大礼。
这一拜,却拜的是大雍君主。
亦是是她这十几年偷来的养育之恩。
“多谢陛下和…… 乔贵妃多年恩典。”
再抬首时,眼底最后一丝眷恋也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雨声萧萧,只听少女平静的声音响起。
“民女领罪。”
……
出了长乐宫,细雨仍旧延绵。整个宫城都笼在一层灰白水雾之中。
姒宜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往哪里。
她魂魄尽失,沿着宫道一步步往前走。
起初还有零星几个侍卫在身后跟着,她甚至在心里不住地期盼,期盼着这些人能将她带走,这样她便不必再忍受这样钻心噬骨之痛。
可许是如今的自己已落魄至极,那些侍卫跟了许久,便也相继散去。
独留她一个在雨中继续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远处的宫道尽头,忽有一列人撑伞行来。
内侍官执伞开路,一身紫袍的安阳侯居前,神色肃穆,身后还跟着数位大臣缓步相随。
其后则是一个高大倜傥的身姿,堪堪被那些人影遮挡了大半。
他一袭玄色织金鹤纹大氅,身边一个小内侍小心翼翼地举着伞,亦步亦趋。
男子眉眼清隽风流,只是眼中少了平日惯常带着的笑意,整张面容都凌厉了许多。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回过身来。
恰好便闯入姒宜的眼帘。
四目相对,姒宜无法承受那样的目光,她慌忙别过脸去。
裴寂的身影便在那萧瑟雨幕中顿了一顿。
姒宜低着头,拼命想要在雨雾中遁形而去。
事到如今,她不知道该要如何面对裴寂,面对安阳侯府。
可余光瞥到那列人即将远去,便连姒宜自己也分不清缘由,不过一瞬,她便忽然什么都顾不得了。
像是将要溺水之人忽然看到了前方漂来的一只浮木。
她再无法顾及,只跌跌撞撞地向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跑去。
雨地湿滑,她险些跌倒,可她不能停下,一旦停下,或许便再没有了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
裙摆被雨水浸湿得沉重,那些人听见脚步,皆回身望了过来。
她三两下便快要跑到他的身前,她仰起头,眼泪早已决堤。
“裴寂!”
“裴寂……是我……裴寂,你带我走吧……”
她伸出手,轻轻抓住了裴寂宽大的衣袖,铺天盖地的寒意便席卷而来。
裴寂垂了眼帘,看向那只拽紧自己衣袖的素白的手。
曾经无数次,他都魂牵梦萦着那双手,无数次……他都曾想要紧紧将其握在手心。
身边的宫人、随侍,乃至那些大臣,皆在认出温姒宜的面庞后吓了一跳。
裴寂的喉结微微滚动,望向那双殷殷望着自己的眼眸。
却终究还是闭了眼睛。
良久,他亦伸出手去,却是一点点将自己的衣袖,从她冰冷的指尖中抽了出来。
与此同时,方才那些尚还怔愣在原地的侍从便皆迈步上前,将姒宜和裴寂隔开。
更是将那副漠然的神色自她眼前遮挡得严严实实。
男子的声音冷漠至极,隔着雨丝一起随风飘来。
“姑娘,请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