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说出一个字,焰离抬手一招,一大张五彩经幡自行飞出桑珠寺,急速飞向他手心。
云翊还没看明白,焰离伸臂一展,经幡已自动裹在他身上,焰离抬手在腰间束了个简单的结。寒风吹得经幡簌簌作响,好似在一遍遍虔诚诵读经文。
就算他裹上经幡,金光依然持续不断地透出来,隐隐绰绰。
“你做了什么?”云翊问。焰离还在站在原地,但云翊有种感觉,似乎他已经远去。他的生命力、他的神识,变得微弱……变得空洞。
焰离不答,视线落在云翊眼里,遥远得隔山隔海。
“你要我走……好。”
“但你必须好好活着,剩下的……我去解决。”
云翊眼睁睁看他转过身去,在风雪中一步一步走远。往常焰离虽然神态懒散,但身姿向来挺拔端正,走路也不慢。但此刻,他的步速慢下许多,好似风寒雪大,而他不堪重负,必须逆风而行,抵御外界。
整个世界随着焰离的远离,逐步变回黑白灰褐。
自从焰离出现,云翊的世界苍白一阵,缤纷一阵,随机切换。云翊以为自己早已适应,却没想到这次世界的褪色,恍如末日以降。失去的似乎不仅仅是色彩,而是所有生灵对阳光的期待,仿佛整个世界的生命力被抽取一空。
脚下积雪犹在,惨白惨白的,被清冷月光一浸,呈现出的尽是败军之相,不能直视。
一丝疑虑缓慢爬上心头,像画笔在水碗中蘸了一蘸,慢慢漾开。
刚才焰离一展臂,披上经幡的模样,为何有些熟悉?
云翊只见过一次,有人以经幡为衣。六年前,他硬闯进高黎山土地庙,祈求神明搭救妈妈。那神明也是一把拽过经幡,手臂一展,裹在身上。
与焰离,倒有几分神似……
不过……云翊摇摇头。他当时见到地上斑斑血迹,一路延伸去了供桌后面。他的视线沿着血迹追过去,见到一只羽毛杂乱的翅膀,倏忽一闪,收进供桌后。
那羽翼是纯白色,比雪更为洁白,被柔光包裹,除了神明特有的威严感之外,还带着一丝脆弱。
那羽翼与焰离华丽招摇的金红翅膀,完全不一样。
云翊再次抬眼,去看焰离的背影。
他已消失在视线里。桑珠寺的漫天飞雪,随着他的远去,戛然而止,那一大团墨般乌云也不知所踪。
云翊呆呆站立,周遭温度慢慢回升。雪开始融化,打湿他的运动鞋,寒得他连打两个哆嗦,脚趾没了知觉。
“云施主,”无相大步赶来,“没事吧?”
云翊勉强笑笑:“对不起,我……”
无相慈眉善目,顾左右而言其它:“这雪怪异,我在京城长大,也没遇上过这么冻人的雪。”他抬手在嘴边哈气,“云施主,去寺里吃碗米线暖暖吧?”
云翊机械应答:“不了,我该……我该走了。”
夫诸离得老远,依然瘫在地上,委屈万分地叫道:“哥哥,我没有!”
没有冲上来要吃哥哥,但是……也没能阻止其他妖怪。
云翊身上的香气已消失,但还有少许残留在衣服里,夫诸不敢靠近。
云翊冲夫诸点点头:“嗯。”
无相双手合十:“崽崽今日表现不佳,清心咒,一百遍。”
夫诸嘴唇翕动,有气无力,贴着土地无声咒骂:“锤子!锤子!”
云翊告别了无相,下山辗转三趟公交车,等他回到老头乐旁,已接近午夜。
小招百无聊赖地背靠一个轮胎,抓地上的石子玩。老头乐开着两扇窗户,里面有个女人惊叫:“新来的保洁,居然是董事长的女儿?!”
云翊敲敲车身:“相柳,把手表还给小招,还在刷剧?”
车内的对白停下了,相柳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叼着电话手表,富态地爬出老头乐,边爬边感慨:“他这根本不是小学生用的电话手表,功能太强大了,干啥都行。”
他转头向小招,念念不舍:“还你吧。”
小招顾不上接手表,飞扑过来,挂在云翊大腿上,仰着头,甜笑叫道:“爸爸!”
云翊摸摸他头顶心。小孩跟相柳一样,不仅肚子吃圆了,小脸都壮了一圈。一人一蛇守着老头乐等了这么久,也没白等,从头吃到尾。
“你妈妈呢?”云翊问他,心里一抽,连带着唇角也抽搐了下。
“妈妈?”小招疑惑地抓抓头皮,“不知道呀?”
相柳也诧异地问:“哥哥,嫂子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云翊:“……”
相柳更感奇怪:“他没跟你一道回来?真古怪,嫂子可是恨不得粘在哥哥身上,撕都撕不下来的。”
云翊冷了脸:“没人是你嫂子,别张嘴就来。”
相柳:“???”
又不是第一次当着哥哥的面说起嫂子,以前都没事,今儿怎么挨骂了呢?
他八卦心态大发作,热情洋溢地游到云翊脚旁,昂扬蛇头,仔细观察。
云翊没心情搭理他,垂头盯着小招。
小招妈妈抛……抛老师弃儿子,好大儿扔给他,自己跑得影子都不见。也不知裹着桑珠寺里最大、最宝贝的一块经幡,浪去了哪里。
他蓦地眼前一晃,似乎又看见焰离那一身的破碎金光。心脏一突,猛地往下一坠,拉得他胸口一阵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