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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山神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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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

就在匕首落下的那一刻——

"就是现在!"宋晓大喝一声,从神像后面冲了出来。

老周在同一瞬间动了。他像一头被惊醒的豹子,从角落里弹起来,握着刀朝那个黑影扑了过去。

但那个黑影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

他没有刺向被褥。

他在听到宋晓声音的一瞬间,猛地收回了握刀的手,连头都没有回,直接朝着那扇破窗的方向冲了过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几乎没有犹豫。

老周一刀劈了个空。

那个黑影已经从破窗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他根本没有中计。

刚才的动作是试探——他在确认被褥里有没有人。如果宋晓没有喊那一声,他那一刀也不会落下来;如果宋晓沉住了气,他可能会继续试探下去。

但宋晓喊了。

那个黑影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就判断出了局势,毫不犹豫地撤退了。

宋晓站在破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心里又沉又凉。

计划失败了。

没有抓到人。

他想让老周追出去,但理智告诉他——外面太黑了,又是密林,追出去太危险。而且那个人既然敢来,肯定想好了退路。

就在这时,江予从神像后面走了出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走到宋晓身边,往窗外看了一眼。

"别追了。"

宋晓愣了一下:"什么?"

"他跑不掉的。"江予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庙外面那条路上,我撒了干草屑。不管他从哪个方向跑,都会留下痕迹。天亮以后顺着痕迹追,就知道是谁了。"

宋晓瞪大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

"下午到庙里的时候。"江予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顺便做了件事","闲着也是闲着。"

宋晓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江予的脸——那张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平静的脸——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

是一种"我果然没看错人"的笑。

他忽然觉得,江予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不是那种虎虎生威的厉害,而是那种——不动声色的、不声张的、像是顺手做了一件小事一样的厉害。

宋晓没有说"你太厉害了"这种话。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

"行啊你。"

江予没有接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庙里的火堆还在噼啪地响着,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余烬明灭不定。

但宋晓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落下了一小半。

天刚蒙蒙亮,宋晓就起来了。

他没有叫醒其他人,只带了老周,顺着庙外那条路开始追踪。

干草屑的痕迹在晨光中很明显——那些被踩碎的草屑在灰褐色的泥土上呈现出一种浅黄的颜色,像一串断断续续的省略号,一直延伸到庙后的山坡上。

宋晓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痕迹。

脚印比想象中要浅——那个人体重不算大,而且赤脚踩过的地方,草屑的分布并不均匀。有些地方踩得重,有些地方踩得轻,说明那人对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步伐不太稳定。

但当他追到山坡上的时候,发现那些痕迹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它们不再是断断续续的,而是变成了一条连贯的线——那个人找到了节奏,步伐变得稳定,方向也变得明确了。

他绕过了庙后的山坡,没有直接往山下跑,而是先往东绕了一个大圈,然后才折向北,钻进了一片密林里。

宋晓跟老周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人很小心。

逃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跑远,而是先绕圈——为了防追踪。如果不是江予撒了干草屑,光凭脚印追踪,这种绕圈法足以把人绕晕。

但干草屑不管这些。

不管那个人怎么绕,每踩一步就会带起一点碎屑,在晨光中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线,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宋晓和老周跟着那条线,穿过了一片矮灌木,走进了一片更密的林子。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地面铺满了落叶和枯枝,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条干草屑的痕迹还在往前延伸。

宋晓拨开一丛挡路的树枝,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住了。

前方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

宋晓的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

他认出了那个人穿的衣服——灰褐色的短褐,袖口有一块深色的补丁。那件衣服他见过很多次,在路上的每一天都能看到。

是陈武。

老周的副手。那个一路上话最少、最不起眼的护卫。沉默寡言,办事利落,从来不出头,从来不多话。

宋晓慢慢走过去。

陈武仰面躺着,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经散开了。他的胸口有一道整齐的切口——从左胸一直划到右腹,很深,很干净,一刀毙命。血已经流干了,浸透了身下的泥土,变成了深褐色的一圈。

周围没有搏斗的痕迹。

没有挣扎,没有打斗,没有第二组脚印。

说明陈武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杀的。可能是在他蹲下的时候,可能是在他转身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接近了他,一刀解决。

干净利落。

宋晓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陈武的颈侧。

凉的。硬的。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了。

死了至少有三个时辰了。也就是说——

陈武在昨夜那个黑影翻窗之前,就已经死了。

宋晓缓缓站起来,低头看着陈武的脸。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昨晚那个翻窗的人,不是陈武。

陈武是被人灭口的——也许他发现了什么,也许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也许他只是运气不好,被选中成了一个替罪羊。有人杀了他,然后穿着他的鞋——或者故意踩出了通向这里的脚印——把干草屑引到了他的尸体面前。

为的就是让宋晓找到陈武。

让他以为,内鬼就是陈武。

让他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

宋晓攥紧了拳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从心底升起来的寒意。

这个内鬼,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不,不只是聪明。

是狠。

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只为了制造一个"内鬼已死"的假象。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队伍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着看宋晓找到陈武之后的反应。

宋晓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把陈武带回去。"他说。

老周看着他:"少爷……"

"带回去。"宋晓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他是我们的人。不能丢在这里。"

老周没有再说什么。他弯腰把陈武的尸体扛了起来——很沉,但他没有吭声。

回庙里的路上,宋晓一句话也没有说。

回到庙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护卫们都已经起来了,有人在收拾行装,有人在喂马,有人在吃干粮。看到老周肩上扛着的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武的尸体被放在庙门口的台阶上。

小六第一个认出了那是谁。他的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

"陈……陈武?"

没有人回答。

护卫们围了过来。看到陈武胸口那道整齐的切口,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陈武昨天晚上说去解手,一直没回来……"一个护卫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我们以为他在庙外头守夜……"

宋晓没有接话。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从每一个护卫的脸上扫过去。

震惊的、恐惧的、心虚的、茫然的、回避的……

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但在这些表情之下,宋晓看不出哪一个更像是凶手。

或者说,他看不出哪一个不像。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追究。

"把陈武裹起来,放在最后一辆车上。"宋晓说,"到了能落脚的地方,给他买副棺材,不能让他就这么露天埋了。"

没有人反对。

两个护卫走上前来,用一条毯子把陈武裹好,抬到了最后一辆马车上。

那个老者也已经起来了,站在庙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看了一眼陈武的尸体,又看了一眼宋晓的表情,没有多问。

他只是冲宋晓拱了拱手。

"萍水相逢,后会有期。"

然后他就走了。

背着一个行囊,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慢慢地沿着山路往下走。晨雾还没有完全散,他的身影很快就被薄雾吞没了,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宋晓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个老者知道些什么——但他没有追问。

有些答案,不是现在该知道的。

又或者,就算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车队收拾好行装,继续上路。

陈武的尸体裹在毯子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最后一辆马车上。老周亲自赶那辆车,一路上沉默不语,背挺得笔直。

宋晓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江予跟在他身后半步。

走出了一段路之后,江予催马跟了上来,与他并排。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风从路边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吹动了两人的衣角。

然后江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

"不是他。"

只有两个字。

没有"陈武怎么会死",没有"那内鬼到底是谁"。他直接下了结论:那不是内鬼。

宋晓没有转头。

"我知道。"

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有这三句。

没有"你怎么知道",没有"那我们怎么办",没有"到底是谁"。

宋晓说"我知道",是因为他从看到陈武尸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明白了——陈武不是内鬼,陈武是被人灭口的。真正的内鬼,还在队伍里。

那个人杀了陈武,制造了"内鬼已死"的假象,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队伍里,等着看他们的反应。

从昨晚到现在——那个人的目光,一定一直追随着宋晓,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宋晓知道这一点,但他没有回头去看任何一个人的脸。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回头,那个人一定会用最正常的表情回应他。他看不出什么。

所以他只是握了握缰绳,指节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松开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江予。

江予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是一种——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事的平静。

好像被追杀、被算计、被人当作靶子——这些事对他来说,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宋晓忽然觉得,在宋家的那十五年里,江予是不是每天都在面对这种无声的杀意。

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干活、吃饭、睡觉——是不是每一刻都有眼睛在暗处盯着他,等着他犯错,等着他露出破绽。

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往前走,别回头。"

江予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并排骑在队伍的最前面,朝着江家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毒了,车队在一个溪流边停下来歇脚。

溪水从山上流下来,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宋晓蹲在溪边,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他抬头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流晃动着,把他的脸揉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揉碎。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

内鬼还在队伍里。

那个人知道他们在找他,知道他们已经提高了警惕。他还会再动手吗?

还是说,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水搅浑,让宋晓知道"有人要杀江予",但又抓不到证据,找不到真凶。

这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一种来自宋家的警告。

宋晓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了休息的地方。

江予坐在一棵大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宋晓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

江予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那根树枝的尖端,看着它在泥地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条。

"在想——"他的声音顿了顿,"到了江家以后,会不会还有人想让我死。"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堵。好像江予在问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天气会不会下雨,路好不好走。

但宋晓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在想这件事。

在江家等着他的,未必比在宋家好多少。至少宋家他待了十五年,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知道谁可以防、谁要躲。但江家——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有陌生的父亲,陌生的兄弟,陌生的规矩,还有陌生的人。

和陌生的杀意。

宋晓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不管有没有人想你死——我都不会让你死。"

江予画着泥地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垂着眼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画了下去。

但宋晓注意到——他画的那条线,从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径,慢慢地变成了一条直线。

像是找到了什么方向。

宋晓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耳边是溪水流动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护卫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安心的白噪音。

他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内鬼还在队伍里,他们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即使知道了,也未必能做什么——陈武的死已经证明了,对方做得干净利落,不会留下证据。

而且,即使抓到了内鬼,那也只是二管家的一把刀。刀断了,握刀的人还在。

二管家的背后是宋齐。宋齐的背后——是整个宋家。

而江予要去的,是江家。

两个家族之间的恩怨,从三十年前的那桩姻亲破裂开始,一直延续到了今天。而江予和宋晓——他们正好站在这条裂痕的两边。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并排骑着马。

还在一起想着同一个问题。

还在一起——

往前走。

宋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江予。

江予已经放下了树枝,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起来比早上放松了一些。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宋晓注意到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江予额前的碎发。他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睁开眼睛。

宋晓没有叫醒他。

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吧。

因为明天——就要到江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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