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维持着刚才的速度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一样。他的手指搭在包袱的系带上,指节收紧了,又慢慢松开。
马蹄声越来越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那两匹马的速度没有减慢,但马上的两个人同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无意中扫过路人的眼光,是有意识的、审视的、上下打量的一眼。
江予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继续走他的路。马蹄声从他身边过去,往前跑了几十步,然后拐上了一条岔道,越来越远,终于听不到了。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条岔道的方向。那两个人的打扮和之前那队人差不多,腰间也带着家伙。他们的马上挂着几只野兔,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巡完回来,顺手打了些野味。
他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在找他,也不确定那几个人认不认识他。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江家在这一带的巡查,比他想象的要严得多。一个外乡人走在这条路上,不可能不被注意到。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刘家集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刘家集比昨天那个镇子小得多,只有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房屋,街上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几家还开着的门口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里面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真切。
他在街上走了一圈,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要了一碗热汤面。面馆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边煮面一边跟他搭话:
"客官是外地来的?"
"嗯。"
"往北去?"
"……嗯。"
"是去江家那边?"
江予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才慢慢地说:"路过。"
老板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把面端上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两天路过的人多,昨天也有一个往北去的,问的路也是江家。"
江予的筷子顿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嗯?"老板想了想,"不高不矮的一个人,穿着灰衣裳,戴个斗笠,看着像是赶路的。问我江家的宅子怎么走,我说往北一直走就到了,他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他口音听着像是江南那边的。"
江予低头吃面,没有接话。
灰衣裳,斗笠,江南口音。
他没有再问什么了。
他那天晚上住在刘家集唯一的一家客栈里。
条件比安顺客栈还差。房间在二楼的最尽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后街,窗外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什么也看不见。
江予把门插好,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展开,在油灯下又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些字。
"江北的情况比你我想的都要复杂……"
"路上多留神。你身后有眼睛。"
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慢慢地折好,重新塞进怀里。
他没有想明白一件事——宋晓是怎么会在他后面的?
告别的时候,宋晓明明转身走了。他亲眼看着他走出渡口、走过那堆货物、消失在转角处的。他上了船,船开了,宋晓没有上来。可是现在他在江北,宋晓也在江北。他在镇子里收到信,信上的字是宋晓写的。
那就是说——宋晓根本就没有走。
他上了船。或者在告别之后又上了另一条船。或者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方式,总之他过了江,而且比他更快,或者跟他差不多时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送这一封信?
还是……
江予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吹灭了油灯,在黑暗中躺了下来。床板很硬,枕头有一股霉味,但他没有在意。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风声,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信,还有那个白釉瓷瓶。
瓷瓶是凉的。
信纸是温的。
同一时间,刘家集的南边。
一间比江予住的那家更小的客栈里,宋晓正坐在床上,用一块破布擦着腿上沾的泥。
他今天走了一天,但没有走官道。他一直在官道旁边的田间小路上走,和官道保持着一段距离,既能远远地看到路上的人,又不会被路上的人看到。
他看到了江予在那棵大树下歇脚。
也看到了那队骑马的人从北边过来,停下来看了江予一眼。
他没有跟得太近。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队人过去,看着江予从树下站起来,加快了脚步往北走,然后才继续跟上去。
他今晚住的地方比江予的客栈简陋得多——一间只有床板的屋子,连油灯都没有。但便宜,而且没人管。
他在黑暗里坐着,想着今天看到的那队骑马的人。
那几个人的打扮像是江家的护院或者外庄的管事,不太像是冲江予来的——否则不会只是看一眼就走。但他们在镇子和刘家集之间的官道上跑马,说明江家在这一带的巡查比想象中频繁。而且那些人看江予的眼神,不像是认出了他,更像是例行公事——每一个走在这条路上的外乡人,都会被他们记住脸。
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江予的每一步都在江家的注视之下。
而他——宋晓——也是一个外乡人。他也要走同一条路,也会被那些人看到。他不能跟得太近,不能暴露自己,但也不能跟丢。
他在黑暗里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直到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慢慢地躺了下来。
木板床很硬,硌得后背疼。他没有在意。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想起了江予坐在那棵大树下歇脚的样子——一个人,靠着树干,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怎么也赶不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上有潮气,凉凉的,贴着面颊。
他没有再想。
第二天清晨,江予很早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简单洗漱了一下,挎上包袱就出了门。清晨的刘家集还很安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条狗蹲在路口,看着他走过。
他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
昨天面馆老板说,过了刘家集再走小半天,看到一片大槐树就到了。他没有估算自己的脚程,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地缩短。
路两边还是那些田地和村落,和昨天看到的没什么两样。但越往北走,路上的行人就越少,车马也越少。官道变得越来越安静,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大概有两三个时辰的样子。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地面发烫,他身上的衣服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片槐树。
很远的地方,一片浓密的树冠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像一团深绿色的云,沉甸甸地压在大地上。那些槐树很高,很老,枝干粗壮,远远地就能看到它们虬结的轮廓。
江予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槐树,看了很久。
那就是江家了。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片槐树,看了很久。
十五年了。他有十五年没有踏上过这片土地,没有见过这些树,没有呼吸过这里的空气。他对这里的记忆几乎为零——零到他在脑海里搜索"江家"这个词的时候,浮现出来的只有宋家院子里那些模糊的片段:宋晓教他认字的本子上写着"江"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宋晓说"这是你的姓"。
那时候他不觉得这个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他站在这里,看到那些槐树,忽然觉得这个字变得很重。重到他的脚几乎迈不动步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的边缘,没有抽出来,只是用手指沿着折痕慢慢地划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手,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一步一步地走在官道上,离那片树冠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那些老槐树的枝干——每一棵都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干上爬满了深深的裂纹,像是这片土地上的时间都被刻在了那些树皮上。
他终于走过了最后一片田地。然后他看到了那座大门。
门很大,漆着深色的木漆,门环是铜的,擦得很亮。门前有两级石阶,石阶两侧立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磨得有些圆润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写着两个字——
江宅。
没有"府"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就是简简单单的"江宅"。
他站在那扇门前,周围很安静。风穿过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门里面隐约有人声,隔着院墙和门板传出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握住了那只铜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