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继续干活。
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其实也没有变短,是影子换了一个方向,拉到另一边去了。
江予把活干完了,坐在屋檐下,喝了一碗水。
他不知道宋晓什么时候回来。
但他没有进屋去等。他就坐在屋檐下,手里端着那只粗碗,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很晚的时候,他听到了马蹄声。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和昨天早上听到的那个节奏很像——一样的频率,一样的力度。
江予站了起来。
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门。
暮色里,一匹马正沿着土路朝这边走来。马背上的人弯着腰,像是赶了不少路。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宋晓。
他骑到院门口,勒住了马。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嘴唇有点干,但眼睛是亮的。
他翻身下马,把马拴在枣树上,然后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仰头喝了个干净。
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没管。
他把瓢放下,用袖子擦了一把嘴,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江予。他的脸上带着一层跑了一下午路之后特有的疲惫,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问到了。"
江予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连翘和黄芩,都有人收。龙泉镇那边有个药材集散地,不大,但周边几个村的药材都在那里集中。我找了一家药铺的掌柜聊了一会儿——他说连翘的价今年比去年高了两成,因为去年收成不好。黄芩的价稳一些,但也不便宜。"
他顿了顿。
"他说,药材比粮食值钱——值好几倍。"
江予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晓。宋晓的衣服上沾满了灰,头发也因为跑了一下午的路而散了几缕下来,看起来又狼狈又精神。他站在那里,一口气把下午打听到的消息全倒了出来,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忘掉一样。
江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掌柜的有没有说——这些药材收走之后,送到哪里去?"
宋晓点了点头。
"问了。他说大部分往宜昌府送。那边有一家大药材商,叫万和堂——周围几个县的药材最后都落到他们手里。"
"万和堂。"
"对。他说万和堂把持着这一带的药材定价,他们出的价就是行价。"
江予蹲了下来,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那如果我们自己种的药材,不经过万和堂呢?"
宋晓看了他一眼。
"那就得找到别的路。"
"有路子吗?"
"现在没有。"宋晓说,"但我可以去找。"
他蹲到江予对面,也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宋家在宜昌府有几家铺子,虽然不做药材,但人脉是通的。我可以先回临江城,从那边入手——摸清楚万和堂的底细,看看有没有别的买家,价格浮动是怎么回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予的眼睛。
"这些东西,我可以去查。"
江予也看着他。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面对面,中间的地上画着两个圈。夕阳的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江予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个圈。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
"那你负责外面的事。"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
宋晓愣了一下。
"药材的采收、驯化、种子的培育——这些我来弄。"
宋晓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回去之后,把外面那些信息摸清楚——哪个城的药材走得最多,哪个季价格最好,哪个买家最靠得住。"
宋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
"好。"
江予说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再看宋晓,转身走到墙角,把那顶旧草帽挂回钉子上。
宋晓还蹲在原地,看着他。
他知道刚才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站起来,也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我明天走。"
江予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嗯。"
第二天一早,宋晓把马牵了出来。
江予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往马背上绑东西。东西不多,就是空了的酒坛和两个布口袋,是来的时候装粮食用的。
宋晓绑好了,拉了拉绳子,确认绑紧了。然后他拍了拍马脖子,转过身来。
"走了。"
江予看着他。
宋晓翻身上了马。他在马背上坐稳了,低头看了江予一眼。
江予抬起头,看着他。
"路上小心。"
宋晓在马上点了点头。然后他拉了一下缰绳,马调转了方向,朝院门走去。
马蹄踏在院子里的地面上,在早晨的安静中一步一步地走远。
江予站在原地,看着那匹马驮着宋晓走出了院门,走上了门外的土路。
他没有跟出去。
他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远,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若有若无。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角,拿起铁锹。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