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白想起今日在何立面前叫过夜鹭的名字,这事不好蒙混,但又不得不骗过去:“那是青屿的弟弟,叫,叫温鹭鹭。”
温青屿听这诨名差点笑出声,忍得嘴唇直颤。
姜棉:“这名字取得像个大姑娘。”
“我倒觉得很好听。”方阿竹一本正经地说,“青屿哥,他为何急匆匆走了不留在春明苑,和我们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温青屿:“那小子自幼怕我,不肯与我同行,他生性自由,随他去吧。”
方阿竹点点头:“那今日来请白姐姐的是岱钦公子吗?你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他帮你解了何家的围,还送你那么多金银锦衣。”
苏砚白:“那人并未向我透露身份,既然他不曾害我,我也不多想多问了,知道的太多未必是好事。”
总之是化险为夷,虚惊一场,众人把酒言欢,一时畅快,便将往日诸多惊惧恐慌都抛之脑后。
饭后,顾风遥和子尘回倒座客房中,顾风遥手中捏着那枚药瓶在指尖缓缓旋转,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它:“还好是没用上。”
子尘知他心事:“师兄为了救他不惜拿出如此秘丹,真是冒了巨大风险。”
顾风遥将那药瓶放在身前圆桌上:“我与砚铭自幼相识,苏师伯又看着我长大,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于我来说如同失了手足亲人。再说他一个安分守己的大夫,就算察觉这丹药的问题也不会掀起波澜,我自是愿意为他献上这药的。”
子尘:“此药师兄珍藏,自己都不舍得用。师兄于这江湖而言不比一个大夫强吗?如今江湖一片污浊泥障,残败不堪,亟待英雄豪杰革故鼎新,师兄作为名门望派首席,自是不二人选,可不能为了往日渐疏旧情,而举棋不定。”
顾风遥轻叹:“子尘,我知你心中一腔热血,也多为景云着想,此事我会细细筹谋,不会损我景云门楣,辜负景云上下众师门的期望。”
两人几日来马不停蹄,此刻已疲惫不堪,早早歇下。
苏砚铭那头与众人重聚,自觉精神甚好,姜棉在他房中为他肩头换药,这几日他难得清醒一次,便在他房中多待了一会儿。
苏砚铭醒后自己调制药膏,姜棉用一窄薄木片细细为他抹在伤口,她晚上喝多了酒,面上还红着:“本还不想理你,如今你为我差点失了性命,倒有点过意不去了。”
苏砚铭瞧她醉意昏沉,胡乱说话,淡淡一笑:“心疼我?”
姜棉拧了他一眼:“命都快没了,还开玩笑?”
苏砚铭:“没开玩笑,在认真问你。”
姜棉还没答,主房屋顶上的苏砚白羞红了脸吭哧地笑,温青屿示意她小点声,别惊扰了屋中二人。
姜棉沉吟道:“你别为我复仇了。”
苏砚铭眉尾微扬,问:“怎么?放下仇恨了?”
姜棉帮他裹好伤口,轻轻“嗯”了一声。
苏砚铭握住她将要挪开的手,他没什么力气,姜棉可以轻松挣脱,却没这么做:“可你骗不了我。你刚到京城那几日,回锦绣了吧?”
姜棉一怔,眼神中略带责备:“你这么聪明,怎么没算到自己会被蛇咬?”
“是,我回去了。那里原本朱红色的大门已然被风雨摧残得满目疮痍,院中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屋檐下结满了蜘蛛网,和我记忆中已大不相同。我自那日逃出来,便没再回去过。”
“我去了阿娘房中,那里还是从前的样子,我时常缠着她坐在她那面铜镜前让她替我梳头。”
说着,姜棉勾起唇角,像是个贪念母亲温柔的孩童,沉浸在那段美好的记忆中:“那时我阿姐总和我拌嘴,非让阿娘梳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发髻。其实在锦绣的日子很没意思,平淡得像一碗没有味道的白粥,后来我在云英镇流浪时才知道,原来能喝上一碗热乎香甜的白粥,已然是这个乱世中老天最大的恩赐了。”
姜棉缓缓将目光落在苏砚铭逐渐恢复血色的脸上:“你说,我该忘记仇恨吗?”
“不该。”苏砚铭握着她的手,“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复仇,我会比你狠厉千倍万倍地复仇。”
姜棉冷笑一声:“可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我而死了。复仇这件事注定是腥风血雨,九死一生。”
苏砚铭的手轻轻蹭着她的脸颊:“你怎么知道我会死?我只是觉得人这一生中有许多事是可以同时做的,你恨人时也可以爱人,你因仇恨痛苦时也可以寻到其他快乐,并非让自己一直沉浸在苦痛之中。人这一生,很多想法也可以随时改变,昨日你想复仇,今日你因为我复仇的心减轻几分,也许明日你又会满怀仇恨,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陪着你。”
姜棉挪开他的手,呆呆望着他:“你这样动手动脚,就不怕我阿姐夜半来找你索命?”
苏砚白听罢,好奇心作祟,伸手要去抽走一片瓦来偷看,可她没有经验,悄然抽走瓦片偷看没她想的那么容易,温青屿连忙抓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手缓缓将一片瓦移开。
苏砚铭:“我以前和阿锦通书信,她跟我说阿绣总是和她争风吃醋,但其实心里觉得她很可爱,所以总多让着她些,两人生了同一张脸,却完全不同性格,这让她觉得是上天冥冥中对她的偏爱,才让她懂事稳重,父母更器重她。”
“所以她要将这份偏爱也分给她妹妹。”
姜棉闻言,酒都清醒了几分:“你……”
苏砚铭抓住她的手腕,问她:“你说我聪明,怎就没想到我早就看穿你是谁?嘴上不愿承认你是阿锦,又处处试探我,你心思这样简单,我怎么放心让你独自去报仇?”
姜棉顿了顿,自嘲地笑了:“在你面前装了这些天,倒是被你当成笑话看了。”
苏砚铭原本笑意盈盈的脸逐渐沉下来:“阿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以后就让我陪你一起走,好吗?”
几年的逃亡,生活的心酸和苦楚早已在姜棉心中化作无形的微风,轻飘飘撩过她心头,可是,爱这样东西,她从被灭门开始就不再奢求了。
此刻苏砚铭的爱意却像潮水般四面八方袭来,肆无忌惮地冲撞开她的心房,一点点渗透进来。
姜棉眼前蒙上了一层水雾,她咬咬牙极力克制自己别掉眼泪,却抵挡不住汹涌的爱意四起。
苏砚铭轻拭她眼角的泪花,他缓缓将唇贴到她唇瓣上,将她说不出口的那些爱与恨都吞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