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青石镇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只剩下客栈窗外那盏昏黄的灯笼还在风里晃。沈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已经盯了小半个时辰。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进不去。
他在镇上待了快半个月，能打听到的消息都打听到了，能看到的也就是茶馆里那些。军营的墙他摸过三次，每次都因为巡逻太密退了回来。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是新月，天黑得早，风大，巡逻的士兵会偷懒。他比谁都清楚。
沈骁坐起来，开始换衣服。李婶给的襦裙太显眼，他换上了那套从林飒飒身体上脱下来的衣服，深色T恤、工装裤、运动鞋。
T恤是紧身的。他刚拿到这副身体的时候，穿这件衣服还松松垮垮，肩线往下掉，袖口空荡荡。现在不一样了。他把T恤从头上套下来，布料划过肩膀、手臂、胸口，每一处都有点绷紧。肩背打开的时候，T恤的肩线正好卡在三角肌的弧线上，不再往下滑了。手臂伸进袖子，肱二头肌把短袖的袖口撑得满满当当，布料被绷出了流畅的弧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布料也被撑起来了，不是夸张的那种，是薄薄一层肌肉把衣服前襟顶出了起伏的线条。
这一个月，他没白练。
沈骁扯了扯衣摆，把T恤塞进工装裤里，系好腰带。裤子也比刚来时紧了，大腿和臀部的布料绷出了结实的轮廓。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有不适感。衣服紧是紧了点，但不妨碍动作。他把头发打散了，重新扎成一个低马尾，用布条绑紧。然后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黑布，揣在怀里。
出门的时候，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没看到他。
沈骁贴着墙根走，避开镇上不多的几盏灯火，从南边绕出镇子。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土的气息，还有军营里才有的那种说不清的味道，铁器、马粪、烟火。他太熟悉了。走了小半个时辰，军营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营盘依山而建，东边有一片矮坡，栅栏低矮，防守薄弱。那个缺口是他当年故意留的，为的是万一被围困，有一条秘密通道可以进出。现在，他要用这条通道进去了。
沈骁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观察了许久。栅栏后面多了几个暗哨。是她加的，位置选得不错。但他知道更远的视角。他等了将近一个时辰，等暗哨换岗的间隙。换岗需要半盏茶，那个时间窗口，够了。
他猫着腰，借着灌木的掩护往坡上摸。脚踩在枯枝上，他停了一下，等风把声音盖过去，继续往前。翻过栅栏的时候，T恤被木刺刮了一下，他没管。落地无声。他蹲在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发现。
军营还是那个军营，布局没变。他知道每一条路、每一个帐篷、每一处哨位。帅帐在营盘正中央，从这里过去要经过三处巡逻路线。他选了中间那条，贴着营帐的阴影走。
一切都顺利。太顺利了。
拐过粮仓的时候，一个黑影从拐角冒出来。沈骁脚步一顿，对方也一顿。是个巡夜的士兵，二十出头，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照在沈骁脸上，深色衣服，低马尾，一张清秀的女子面孔。
士兵愣住了：“你——什么人？”
沈骁没有回答。他一步跨上去，右手劈向士兵的后颈。这一下他用了全力——手臂肌肉在T恤下猛地绷紧。但这具身体的力量，还是不够看。手刀落在士兵脖子上，像拍了一下。士兵晃了晃，没倒，瞪大眼睛看他。
沈骁面无表情，第二下。这回找准了位置，力气也加了。T恤的肩背处被撑得几乎要崩线。士兵闷哼一声，退了半步，还是没倒。他开始张嘴要喊——
沈骁第三下，用了吃奶的力气。肱二头肌暴起，短袖的袖口被撑得发出了细微的撕裂声。手掌边缘狠狠砸在士兵颈侧，骨节咯吱响了一声。士兵的眼睛翻了一下，终于软了下去，灯笼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沈骁接住他，慢慢放倒，拖到粮仓后面的阴影里。他揉了揉发红的手掌，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T恤——袖口的线崩开了一小段，露出里面紧绷的手臂肌肉。
【一个巡夜的，打了三下才倒。】
这副身体，还是太弱了。
他没时间多想了。整了整衣服，继续往前走。
帅帐。他到了。
帐帘垂着，里面没有灯。沈骁在帐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的动静，没有人。他掀帘闪了进去。
帐内很暗，只有透气窗漏进来一点月光。但沈骁不用光也知道每样东西的位置。他站在帐中，环顾四周。
不一样。
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舆图还是那张舆图，但桌上多了几卷竹简，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支笔，笔尖洗得很干净，搁在自制的笔架上。那个笔架是用树枝削的，歪歪扭扭，但看得出用心。沈骁拿起来看了看，放下。
案几上还有一叠纸。他凑近了看，上面写着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但一笔一划很认真。内容他看不太懂。有些字不认识，写法跟平时不一样，简体？他放下纸，继续看。
铠甲挂在架子上，不是随便挂的，是按照顺序，里衣、护心镜、肩甲、护臂、腰带，一件一件，整整齐齐。沈骁伸手摸了摸肩甲上的绑带，两个耳朵打了一样大的结。他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了。
榻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他以前从来不叠被子。
桌上还有一面铜镜，擦得锃亮，搁在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沈骁看着那面铜镜，沉默了片刻。
帐内有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熏香，不是脂粉，是某种草药的味道，可能是伤药，也可能是她用来擦脸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但不难闻。
沈骁站在帐中，慢慢转了一圈。
干净。整洁。规整。
比他住的时候干净十倍。以前他的帅帐，舆图摊着，笔随手扔，铠甲堆在架子上，被褥从来不叠。现在这里……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连地上都没有杂物。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不高兴？也谈不上。高兴？更谈不上。就是觉得这个女人，把他的地方收拾得比他好。
他正准备再细看一番，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那种整齐步伐，是单独一个人的，不快不慢，很稳。沈骁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快速扫了一眼帐内，能藏身的地方不多。他闪身躲到了挂铠甲的架子后面，蹲下身，屏住呼吸。
帐帘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