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容太过年少的罪人坐在审讯室内,神态平静自若。谁也看不出他是否真的如宁以恒说的那样,真心对自己犯下的深重罪孽悔恨莫及,反倒先看见了他的从容和傲慢。或者说,即使他此刻感到悔恨,也没有意义。
人的想法总是在变,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某日反悔?对塞壬来说,他的改邪归正唯有等到盖棺定论时才能作结,只要他一刻还活着,便不值得信任。
白塔放过他,仅仅是因为他的年龄,因为双方早就有过的交易,以及想要他挡在前面,做电台残党的诱饵而已。
询问只是例行公事,没有人真的想知道他为什么作出这样的决定,没有人想要研究疯子的脑回路,只想他能离自己远一些。
谁都知道黑向导对哨兵的压制力,看守塞壬是个极度危险,吃亏不讨好,相当于前末日时代年代剧里流放西伯利亚挖土豆的苦差。被分配过去的哨兵无一不是没背景还得罪过人的,只差唱一曲“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他们简直恨不得把塞壬像克苏鲁一样供起来,不听不看不思考,生怕自己遭受污染,壮烈牺牲。
而塞壬就像摸进了鸡群的黄鼠狼一般无敌,每天恶趣味地“桀桀桀”怪笑,往路边一溜达,就把小肥鸡吓得羽毛乱飞。
除了宁以恒,没人敢异想天开,拼着大好前程不要,去试图感化凶残的野生动物。有那功夫不如直接揪出错处弄死一了百了。陆文绥接过自己教官托付的任务,当了塞壬那么多年看守,直到两人结婚才被白塔发现监守自盗,惊得委员会人仰马翻,自然不是因为陆文绥多温柔小意,敢于以身伺魔,而是因为他能暴力制止发神经的塞壬,在造成死伤前,就把对方落花流水打成扁扁平平死狗一条。
谁都知道塞壬和他的看守者水火不容——我的天呐,打一顿都不够,人跑了,躲山上,躲水沟里,都还要连夜抓回去继续打,一直打到肯低头认错老实写检讨为止,塞壬大放厥词曰“迟早弄死你”,谁信他们关系好!
后来这两人说要结婚,知情者第一反应是塞壬终于被陆文绥打疯了,都打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第二反应是塞壬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生活,偷袭陆文绥,想要用操控对方精神的方式结束自己的苦难。
结果塞壬没有扭曲陆文绥的精神。
破案了!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可恶的陆文绥竟然用这种卑鄙的方法让塞壬变成了自己的死士!
结果两年前眼见着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剧本终于要落幕,陆文绥力排众议又把人保了下来。
这下大家谁都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总不会所有人都成了他们play的一环吧?婚姻关系还是太方便发挥了,开什么玩笑,别以为伪装成真爱就能为所欲为,还不如阴谋论和神经病的推论能服众,如果说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可能爱上塞壬,那排在最后一位上场的绝对是陆文绥。没有人会这样打自己真心喜欢的人,绝对没有。一定是他还想要继续利用塞壬。
何今倒是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狠揍,他从小习惯了不文明的交流,只有在被捶成一坨的时候才依稀听得进一点人话。但陆文绥纠正得了向导的行为,却纠正不了对方根源的思想。他最终愿意停手,是因为喜欢宁以恒和陆文绥,才给人面子,而就算被陆文绥按头学习法律,也没能让他崎岖的道德观变得正常。
是的是的,道理他都懂,他知道怎样做才正确,但实际遵守起来实在困难,碍手碍脚的,有种“明天再说吧”的拖作业感。
陆文绥千辛万苦给他描画了一张名为“何今”的精致人皮,却防不住何今自己偶尔会闹一闹鬼。只是以前陆文绥能上手打他,后来结婚了不能家/暴,但还是能靠眼神看得他背后发亮,到现在两年不见,何今终于意气风发觉得对方没办法再管他,结果陆文绥居然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重开教育频道之血腥竞技场了。
更进一步是这样进的吗!
何今趴在沙发上,让陆文绥拿药酒帮他揉开瘀伤的部位。哨兵的掌根很热,动作虽重却缓,他不讨厌这样的疼痛,反而觉得舒服,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半梦半醒间却听见陆文绥说:“我以为你还记得菲洛梅拉。”
像被兜头浇了一瓢凉水,心中不知何时悄然燃起的凶火熄灭,何今睁开眼,慢吞吞道:“我当然记得。”
不知何时出现的黑色狐狸跳上沙发,挨着何今趴下,熟悉的精神场笼罩,进一步软化向导的思绪,将影响深化。
陆文绥说:“只有这件事,我绝对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