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吃早饭吧。”她说。
骆霄辞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往东户院儿走去,不过两步便停下来,皱着眉头恹恹地问:“非要去那院子里吃吗?”
秦菡回头看他,莫名其妙:“我们院儿还没来得及买粮食。”
“唉,行吧。”
要是初一或十五在,连夜便可叫西户院儿的粮仓满满当当。骆霄辞想,转念又顿住:罢了,我现在还凭什么使唤他们……
凭什么,这三个字搅得他六神无主摇摆不定,一切心绪尽露于色,自己却浑然不察。
秦菡不催促骆霄辞做决定,但也不愿见他如此寡欢,想了想说:“你不愿意去隔壁,那我陪你去桥头夜市吧,那儿也有卖早饭的。”
骆霄辞沉声叹气:“还是算了,省点钱吧。”
“……”
自小养尊处优的人如今竟也说出省钱的话来!秦菡惊讶之余亦有点于心不忍,打量着那张皱巴又委屈的脸,犹豫一下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与骆霄辞一同来到西户院儿。
墨沅坐在桌前,王英位于其左,对面是墨成和乐氏,正位则是墨河。
秦菡环顾一圈未见秦山庆,便问:“娘,我爹呢?”
“他进城去了,今日学堂还有课。”
“哦。”
秦菡拉着骆霄辞落座末席。
王英暗暗看了一眼骆霄辞,揣测着二人的关系,半晌未察端倪,便加了一筷子小菜到秦菡盘中,殷殷问候:“粗粝菜食不比京中,也不知菡儿吃不吃的惯?”
“还好,多谢。”秦菡淡然应对,低头喝着碗里的粥,没动那坨小菜。
王英又夸赞道:“菡儿出落得愈发水灵了,上回见面还只我腰头高呢,如今已是这般亭亭玉立。”说着将明晃晃的打量目光落到秦菡身上,毫不避讳地从头看到脚。
秦菡倒不在乎被王英这样看,寒暄么,很正常,奇怪的是身体另一侧怎么寒意阵阵的?
她垂眸偷瞟,骆霄辞冷面寒铁隐有愠色,两排皓齿如野兽般撕咬下一块炊饼……
这是怎么了?
秦菡不明缘由,但能察觉到骆霄辞的敌意是针对王英。难不成他们早上闹了矛盾?她心想,随即又觉得可能性不大:以骆霄辞的教养不至于同一介妇人过不去,大概另有隐情……
“菡儿啊。”王英唤一声,见秦菡似在走神,便加重了声音又唤一声,“菡儿?”
“嗯?”
“今日可有什么打算吗?若想四处走走,叫你表兄表嫂陪你一起。”
“不用了,我有安排。”
王英一噎,哼声应和,喝了一口粥才有所缓,同墨沅道:“菡儿真是大姑娘了,这瞧着事事都能自己拿定主意了。”
人伢子阴阳怪气什么呢!骆霄辞心里骂道,使劲儿咬一口炊饼,骂的更厉害了:呸,果真粗粝!难吃的要死!
秦菡也听出王英话里的别扭,没急着反驳而是先瞧了一眼骆霄辞,哎哟,脸色更阴郁了!
她愈发好奇的同时还有点想笑,不自禁弯了弯唇角。
墨沅见女儿没发作,深感宽慰,四两拨千斤地回了王英的话:“孩子大了,学会自己做主是最好的,毕竟咱们不能陪他们一辈子不是?”
“啊,是,是啊……”王英又喝了一口粥,顿了顿,轻声道,“不过旁的事便也罢了,这婚姻大事到底要咱们作长辈的把关。你说对吧,妹妹?”
秦菡登时警铃大作,眉尾一抖,咀嚼骤停,余光扫向骆霄辞,暗道原来如此。
莫说他恼,她也恼了。
眼底浮现一丝寒意,秦菡迅速看向墨沅,确认与其对上视线后又收回,默不作声地把自己这辈子在墨家东户院儿吃的最后一口饭强行咽进肚里,拭净嘴角,手搭膝头沉肩端坐,抬眼扫一圈桌上的人,最后才慢慢将目光定格在王英身上。
唇角勾起毫无笑意但确确实实是笑的弧度,秦菡直视着对方,摆出贵女的姿态好整以暇地试探:“夫人想说什么?”
墨沅顿知女儿不悦,这是要发作的前兆!当即接过话说:“大嫂说的是啊,儿女婚事最重要,咱们当父母的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这么。说起来我还真是羡慕大嫂的本事,把小夫妻俩的事操持得桩桩件件都那么好,如今一家子其乐融融,墨成事业腾达,侄媳妇儿温良恭谨,羡煞旁人啊。”
这恭维话乍一听没毛病,但一则小夫妻的事并非桩桩件件都顺遂,譬如当初两人成婚便出了岔子:遐州同村百十号人全部迢迢赶来凑热闹,却因书信不通未能提前告知,以致酒席缺东少西的撑不住场面,婚礼当天不出意外鸡飞狗跳、吵嚷不断。墨河嫌乐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不请自来,害他在自家亲戚面前跌了面子,而遐州那群亦觉得自己不受重视,总之,两边都窝了一肚子的火气。
再则,何谈墨成事业腾达?今晨尚与王英在墙根儿处盘算生计呢。
秦菡知晓前者,骆霄辞知晓后者,闻言,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垂眸忍笑,心下暗服:到底是年长之人说话有水平,句句踩在人家的痛处上不说还挑不出半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