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太久不曾视物,身旁虽无明光,仍是觉得刺眼,安如闲又把眼皮盖了回去,细究起这句话的来源。
记不得了。
不仅如此,似是还有几句其他的一同被忘个干净,觉是睡饱了,人快给睡傻了。
意识点点聚拢,对周遭的感知也变得清晰,好似飘浮已久的魂魄总算落了地,化作一块有血有肉的实在来。
“阿嚏——”
不能更清醒了,醒得有点冷了,像是坠进冰窟底,冷意从每块肌肤向内刺入。
等等,怎么哪哪都冷?
安如闲一个鲤鱼打挺,没坐起来,腰还折了般抽痛着,某人认命地躺回,再度睁眼打量起四周。
不大的茅屋,屋顶缺了一角,墙缝隐约展示着屋外的景象,有风过,墙面歪斜几分,摇摇欲倒却在风后依旧稳站着。
当真是歪歪扭扭的墙,破破烂烂的房,神人般完成此等建筑的屋主,和不知怎么就倒了大霉睡在这里的自己。
“阿嚏——”
扫完屋子也是时候扫扫自身了,这一眼过去,安如闲嘴角微抽,手忙脚乱向旁边扯着什么,还真让他扯出条棉被,三五下铺开,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个严实。
我衣服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谁敢对剑修动手?还是扒衣服的那种!
说到剑,安如闲立刻没了方才的窘迫,神色倏冷,眉头皱起,醒来已有段时间,竟未见着平日里寸步不离的剑。
“万物帅之最。”
“……”
“万物帅之最?”
一声更比一声沉,三声过后,剑修的心沉入了谷底。
风雪势重,穿过残破的屋角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底下躺着的人也不躲,任它们在脸上放肆,目光转暗,眉目间比冰雪更冷。
寒风替他理了思绪,把忆不清的往事揭过,翻出些记忆犹新的东西来。
尽管不知身在何处,尽管不见自家宝剑,待在这破烂屋子里总归不算长久。
事已至此,去灯火走一遭吧。
灯火,一间除了魔界、在各处都能寻到分店的质朴餐楼,内饰风格往往贴合当地特色,各店有所不同,但味美而价廉却是它坚持百年的原则,修士和百姓都乐意进去坐坐,入内后无身份迥异,无云泥之别,仅为寻常食客,相逢即是缘分。
当然,这些都不是身无分文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的剑修所在意的,选择这家店的原因极为简略,安如闲此人到店吃饭,一律免单。
没钱无碍,有脸就行嘛!
话虽如此,当年的盛名剑修也抹不下脸赤身露体晃悠在街上,只好拖着粽子似的自己在屋里翻找起来。
不承想,这眼看荒废数十年、不荒大抵也没法住人的茅屋里,犄角旮旯的木柜中居然整整齐齐摆着套衣服,布料摸来软而顺滑,穿在身上极为轻盈,除去稍微长了点,对安如闲来说宛若量身定做。
可惜不是他最喜欢的红色。
但绿色也是相当漂亮的啦。
看来屋主的审美和身材足以同自己相提并论了,至少是位风流倜傥的帅小伙。
安如闲几次旋身穿戴规整,嘴角刚显出些上扬的迹象,却在眼角扫见一缕白时蓦然顿住,他伸手向后探去,随意抓了把发丝带回眼前,满目皆白。
“还是老了吗?”他喃喃道,眸中闪过片刻哀伤,接着把整张脸搓到变形也并未发现一丝皱纹,眼中又荡出了笑意。
乌发飘逸千百年了,换头白的正正好,都是万般潇洒的片面点缀罢了。
潇洒的剑修对墙鞠躬道了谢,临出门时特地收着力,唯恐给门掀飞,引得茅屋倾坠。
屋外是茫茫大雪,天地同色,放眼望去,见不到第二户人家。
碎白攀上了安如闲的肩,陪他静默着待了半刻,恋恋不舍被风携去,不多时,绿衣白发上已积下层银花,傲立雪中的身影敛了目光,挥挥衣袖朝山下走去。
愈往下走,暖意愈甚,蒙了层白的人这才觉出迟来的寒,疑惑抬起不见血色的双手翻看着,落上双臂一顿猛搓。
“往常在千秋雪也会如此吗?”
无人应答,剑鸣不再,安如闲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最终化作声隐于风中的叹息。
是还没遇到吧?很快就能见面了吧?
银靴踏上长街,金光破云相随,暖阳和煦,自上而下拥着安如闲,为那道清瘦身影披上层薄纱。
山下虽也飘着雪,往来行人或执伞或奔走,见到这落了半白的人俱是一惊。
偏生某人浑然不觉,摇头散去同发丝融为一体的白,左右拍打肩袖走个心理安慰,事毕,张开怀抱深吸口气,由衷发出感叹:“好丰沛的灵气啊!”
呼吸如此顺畅,似有百年未曾体会!灵力如此丰沛,更是千年不曾一遇!
原本打算前来送伞的妇人见状,拐着孩子背身而去;迎面走来的执伞公子脚下一滑,滑进了岔路口;街边嬉闹的狗群默了声,尾巴摇一下停一下,嘴角抽搐不知当不当呲牙。
感觉良好的安如闲热情同它们打了招呼,大步流星朝某个方向走去。
沿途风光与记忆中相差甚远,印象里的石木矮房改成了气派大院,街角商户架起了门头匾额,就连常积水飞沙的土路,都铺了层井然的石砖。
万幸,至少这条路还在脚下,路的尽头也还是熟悉的戛然而止,熙熙攘攘的小…大店向外吐着热气,与天寒地冻的室外无形相比。
没准是一觉睡了太久,记错了呢?
收起不解,满头白发的少年人弯了弯眼,眸中尽是欢喜之色,快步走进灯火,转瞬之间隐没于人群中。
甫一进门,安如闲的嘴角顷刻压下,比喧闹更先一步传来的,是修士们不容忽视的法力威压。
他乃当世第一人,何时受过这种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