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了好一会儿冷风,他堪堪定神,下定主意将昨夜之事埋进心底,掘地三尺藏好,再往上种棵枫香,任谁来问都不多言半句。
掌门大人心意既定,伪作无事人步于门中,原因无他,前脚刚从师父面前溜走,怎好突然回去。
直至被一连问了六次安,他总算明白过来,此刻正是门中弟子练剑时机,再走下去,他怕是要同大家见个遍,思及此,掌门大人从容转过脚跟。
既来之,速逃之!
弟子问好速度哪比得上他跑路,掌门侧院就在眼前,安昉顿觉轻松,由心一笑,哪想唇角未浮,耳边先传来声招呼。
“师父——”
能不认吗?
这般高喝,门中只文默那小子能做到,尽管不情不愿,安昉仍是本着师者良心微笑回头。
“师父早!”文默咧出个大大的笑,三两步跑近,咦了声,“师父,你今日的衣冠……怎么多了分师祖的影子?”
安昉大惊,面上无波,手中却召剑映视,万幸啊万幸,只是衣衫不整、发冠稍歪,并无其他显著变化。
他一本正经道:“换个风格。师父曾言,人不可拘泥自身,为师近来深有感触,便以身作则,趁此机会将这道义传于你们。”
文默抱拳,郑重道:“已铭记于心,待会儿就命弟子抄录背诵,明日一早,师祖真言必将响彻半巅!”
“那还是别了。”安昉紧急阻拦,转口为自己寻了理由:“道义要用心去品鉴琢磨,若挂在嘴边成了规矩,反是束缚。”
“收到!那师父嘴角的伤是哪来的?昨日见时似乎还没有。”
安昉吸气,笑道:“挂的,我屋中茶盏碎了缺口,饮茶时没留心,不慎挨了下。”
他为防文默追究,忙将话头毫无关系地带回上句:“所以说,凡事不必挂在嘴边。”
惊叹于师父以小见大的良苦用心,文默连连点头,捶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师父,我们是不会像你一样把茶杯挂在嘴边又挂伤的。”
安昉:“?”
无论如何,好歹是把文默送走了,安昉如释重负迈入侧院,高兴不及,迎面撞见抱卷而出的舟游。
他默默抬眼看天,这也没错啊,太阳还是从东边出来的啊。
不过舟游向来最是省心,除却剑法,从没见她对什么东西提起兴致,该是不会多问。
“师父早,可是昨日与师祖比试擦伤嘴角?徒儿可否寻剑招一观?”
虽然但是,谁家比试会拿剑刺嘴啊!
安昉有口难言,启唇欲辩,望见舟游十分严正,攥掌叹气,徐徐解释:“老二啊,咱们剑修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不干那偷鸡摸狗事,也不以暗器取武胜。”
“更重要的一点,打人不能打脸。”
舟游在卷轴侧方点头道:“徒儿受教,师父放心,没打过脸。”
安昉端出长辈气势,捻来阵风趁机理着衣冠,省得再遭发现,他平静道:“夜里风大,这点小伤是被风刮的,你们平日勤学苦练之余,务必注重己身。”
“徒儿知晓。”舟游仍是一派正色,目不斜视,看得安昉袖中搓手。
“师祖何时可得闲暇,问道会上他的剑式我尚有不解,想去请教一二。”
原来根本没在关心自己,甚好甚好,安昉乐得同她道出真相:“你不用理解,那是师父和剑随手做戏的招式,他二人俱没用心,应当早忘了干净。”
舟游不忍退步,据理力争:“但我观那剑招内蕴深厚,虽看似杂乱,用性却极强,师祖以它挑尽众人,怎会是偶然?”
提到这点,安昉顿时来了精神,抱臂昂首双目溢彩,仿佛所耀之人是他自己,“你师祖就是这般厉害的人啊!他悟道于心化有为无,所出招式次序尽散,然心中有剑,是故行之至简。那些招式确是偶然使出,奈何在他的境界,一切都可以这般偶然。”
小剑修抱卷僵立,她入门以来鲜少听到师父如此评价,每次都恰好是同一个人——师祖。
早些年间,她还会因为新创的剑招将师弟打趴而追讨点评,师父次次应道“不错”,她不解其意,便拿当世知名剑修再问,得他嗤笑一声,“需勤修至天荒地老。”后来,她潜心剑道不再争求评言,师父也满不在乎旁的剑修,再没给出或差或更差的评价。
如今看来,师父昔年简评并非目中无人,实是初见师祖,再看不进其他人。
“师祖惊鸿,我等自当刻苦修习,不辱师门。”
舟游俯身,宗卷繁多暂缓了她的动作,未及弯腰,反被安昉抬手扶起,清音泠泠自跟前飘来:“好学可以,太苦就算了,把你们带回来是为吃饱穿暖,当时可没想过会有半巅。再者,名利事杂,虚言过耳,问心无愧便好,谈何辱没。”
舟游退离掌门小院,临近岔口,忽听得安昉喃喃自语。
“惊鸿虽佳却不全,灼华更相宜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