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分,膳房香气笼遍半巅,云霞悠然而过,在众弟子眼中也变得诱人可口起来。
修士之身由凡体淬炼,对饭食并不必需,是以许多门派对此草草了事,或者干脆采购大量谷丹,以充饥肠,半巅则不然,非但三餐俱备,还顿顿难见重样。
安昉一手托腮,一手向安如闲碗中夹着菜,同他解释道:“半巅这才多少年,孩子们再怎样勤修,也仍是肉体凡胎,吃过修习的苦就罢了,哪能于饭食上再受累。”
“听听,我们小太阳能当上仙尊完全是实至名归。”安如闲从坐下起碗筷尚没停过。
待到桌上菜式分别在碗中歇过一遭,他看着越发满溢的瓷碗忽觉不对,嚼着满口菜含糊道:“你种么不吃?”
安昉将他唇角发丝别去耳后,转为双手托腮:“我日日来吃,早吃惯了,难得有机会看师父吃。”
“那确实十分难得。”安如闲低头扒饭,再度扫荡菜碟,抽空暂歇,“我本就甚少在门派中停留,更不用说饭点在膳房小坐了,你小子福气好,这样少见的场面都能让你给遇上。”
安昉笑着接过他话:“多谢师父肯赏脸。”
“不谢不谢,为师人帅心善,不足挂齿。”安如闲甩甩手,灵机一动露出坏笑,清清嗓子佯装正经:“我呢,今个肯陪你来这儿,都要归功于你的相貌,唉,色令智昏,否则我是不会来的。”
安昉低叹口气,知他又闹,捡起那话本戏词意欲挽留,却听邻座一声大喝,拍桌震耳,怒道:“大胆!尔等登徒浪子,浅智无知,竟敢口出狂言!你可知对面之人是谁?”
安如闲眨眨眼睛拦下安昉,并未转头,笑道:“在下愚钝,当真不识,只觉这公子长相俊美,甚合我意,初见便想拐了去,不知怎么碍着阁下了?”
那弟子见他对掌门挤眉弄眼,肆无忌惮垂涎欲滴,登时怒不可遏,掀起长凳冲来,安如闲灵巧避开,足下恰好打滑,又恰好跌进安昉怀中,事毕认真补了句惊叫。
安昉挡下桌角,将人接进怀中,深深合眼。
“你这无赖,速速从掌门身上退开!”
安如闲声音颤抖:“什么掌门?”
弟子只当他是怕了,丢下长凳同他理论:“你冒犯之人正是半巅掌门,当今仙尊,还不让开道歉!”
安如闲不像演的:“啊?什么半巅,什么是仙尊?”
原是寻常百姓,掌门不染事端,出门在外鲜少挂名,难怪不识。
弟子掰着手指道:“半巅是当世剑修大派,仙尊则是仙门之首,总领各道修士,共谋世间要事。我们掌门说是剑道第一人也不为过,唯有几家掌门可与之战成平手,难分高下,传闻曾一人一剑入魔界……”
“打住。”安昉听不下去。
安如闲顺势从他怀中钻出,乐得合不拢嘴。他原意是为逗小孩,听他自报家门威武一番,没想到时至今日,安昉依然听不得旁人当面夸他,竟是一连逗了两只。
弟子以为他辨出事态严峻,诚心悔过,不想转头望见张笑不可抑的脸,甚至,那张脸同安闲师伯有十成相像。
这不对吧?这能对吗?
弟子愕然,瞠目结舌,腹稿张口皆化作沉默,看两眼安如闲,瞧两眼自家掌门,咂巴下嘴。
安如闲善解人意地递去茶盏,小弟子接过道谢,两眼一闭闷下了肚,睁眼再看,面前人仍是安闲师伯模样。
安昉见自家弟子满脸欲寻阵修驱邪惊色,自家师父又玩得不亦乐乎,无奈起身,把安如闲捞回座上,把弟子安放到对面坐下。
“掌……掌门?”千言万语憋作疑问。
“跋山涉水,除乱辛苦。”安昉推来整个茶壶,助他消解,适时向安如闲介绍:“半巅弟子常去各地巡视,以防魔修生乱,山高水远传讯不便,想来还不知你事迹。”
在弟子望眼欲穿的求知目光里,安昉正襟危坐,想着措辞。
半巅由他起始,初代弟子只安闲、舟游、文默三人,安闲并无徒弟,再下一代皆由舟游和文默带着,各自又从山下捡人回来……如此开枝散叶到年轻小辈,安昉于他们而言,已是跨了几代的太师祖,再向上追去……
会不会显得师父过于年长?
纵使这是事实,他总觉得师父不大喜欢与人论年岁,否则当年怎会普天之下皆兄弟,上至各宗长老,下至学语婴孩,个个见了他都叫得声“闲兄”。
便是这片刻犹豫,同坐红衣人已换上不能更熟悉的和善笑容,无害莞尔:“哎呀,小剑修不要惊慌,唤我闲兄便好。”
好吧,他早该料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