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昉抚掌应好,将礼乐次序悉数轰出脑中,片缕不留。
管它天地,师父喜欢才是要义。
两双笑眼齐齐转来,温和相视,弟子缓缓咽下千言万语,苦道:“闲兄。”
“嗯哼。”安如闲吃饱喝足神清气爽,翻凳而出,走到小辈跟前抬掌搓去,把碎发揉作一团,拍拍,“高兴些,我不吃人的。”
安昉留下句“习惯便好”,追着悠闲身影出了膳房。
人去,桌空,茶凉。弟子呼呼又吸吸,将毕生所学清心决正反默背,再睁眼,仍是坐于长凳上。
不行,有福同享,他定要把此事传给他人,好让大家一同分担这抓耳挠腮如遭雷劈之事。
两道惹眼彩衣行于月下,沾了夜的光,不似白日那般引人注目。
安昉静随在安如闲身后,看他马尾荡左晃右,兜兜转转数条道,没有哪次是通往掌门院的。起先他以为师父是想饭后消食,但跟了半路,瞧他走走停停,不时远眺,又觉得像在寻着什么地方,还没猜出答案,便见他止步回首,点指向天。
白发本就皎洁,披华临光,惊心更甚,眼前人孤指冲天,同他道:“我要到那去。”
饭后来场震撼人心的嫦娥奔月吗?安昉哑然,思忖着如何将御剑不能的师父劝下。
安如闲眨巴眼睛抖抖手指,对安昉的沉默有些讶异,他虽不总全心全意赞成自己的决定,倒也没直接拒绝过,今天小小的问题怎么还不吭声了,方才在膳房不还笑来着?
两步逼至他跟前,安如闲伸手一通乱晃,引着他目光往天边去,正迟疑落在哪颗星子上,忽被从后抓了掌,攥在手中轻轻擦捂着。
安昉的声音宛若结了层冰,还是墨汁凝成的,听来苦苦的,自背后飘道:“师父非今天不可吗?”
“来都来了。”安如闲大为不解,犹豫道:“难不成偌大的半巅竟没一座可供赏月的屋檐?”
“若是没有就算了,你院中那棵枫香枝叶未茂,我看正好!”
他反手扣住安昉手掌,拽着他便兴高采烈往回走,全无半点愿望落空的哀伤。
安昉不动声色与他十指紧扣,“师父只是想赏月?”
“不然呢?我还能上天啊?”
安如闲琢磨着这句话,想起屋中打瞌睡的万物帅之最,暗自点头,好像还真能。
“开阔之处确有,但都有些许麻烦。”
安昉随手指向两侧,道整座山头的观景胜点有两处,其一是安闲所居的小院,其二则是众弟子的居处,选址定位时季越亲自来探过,翻遍整座山也不会有第三处好风光。
然而眼下宿鸟归巢,烛焰影动,无论哪处都有人歇息,再做选择,无非是扰一人还是扰一众。
“那自然是去弟子居咯。”安如闲不假思索。
安昉调转脚步牵他前去,繁星璀璨,风清月白,照不明他的疑惑。
“以为我会去吵小闲或者干脆放弃?”安如闲扰碎月光,顺手捉了缕风簪在发上,“小闲处理公务日夜操劳,上次我翻墙时他不还在移那卷山嘛,为了看个月亮去吵他,太不干人事了。”
“小辈们就得另说,都是年轻人,早早躺下哪能乖乖睡觉?子时去查,肯定还能逮到一大群唠嗑的。况且他们年轻气盛精神抖擞,也不差这点觉睡,有时候历练遇敌鏖战数日,难道还指望跟对方议和停战睡会儿?”
他没了声息,周遭再度只余风声和衣料擦响,心中默念三个数后,他勾了勾安昉手指,促道:“是不是?”
安昉被他戳得一笑,想起从前他同几位掌门争论“孩子是否需要守时苦练”,亦是这般另论之言,最后辩得几位哥姐修道时辰大增,而自己练剑时间则减了不少。
“是,师父思虑周全,是我片面了。”
“你那是于公所想,我这是于私作答,不算片面。”安如闲继续为他分析,“若在以往,我自然当以大局为重,但今夜我不想,我偏要来看这月亮。”
“其实他们传我不可一世也是事实,总有几瞬,我会去触碰我想得到的。但我也没有那么不讲道理吧?我说过胜者定论,他们又胜不过我,这才被我将开春第一朵花摘走,把不守信用的门派弟子打了顿……”
安如闲如数家珍般报着自己的丰功伟绩,言罢,正巧弟子居在不远处,他歪头看向安昉,“小掌门可要为了诸多弟子拦我一拦?我法力不在,规矩如旧,你若拦,我便走,还能省去一次拔剑。”
安昉并未直答,定睛回望,“开春第一朵花,可是师父当年雪中送我那支?”
安如闲笑:“是啊,我瞧它开得实在漂亮,好花赠美人,喜不喜欢?”
“喜欢。”
安昉上前一步,安如闲还没明白生了何事,只觉身晃神摇,转眼已落于弟子居檐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