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每天早上在地铁里做的事，是观察颜色。

不是车厢里的颜色——灰色的座椅、银色的扶手、广告牌上过饱和的橙色——是人的颜色。站在她左边的女人，周身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像被稀释的墨水。沈念知道那是焦虑，持续了至少三个月的那种。对面的男人则是浅金色的，纯粹得几乎发光——他大概刚收到一个好消息，升职，或者有人跟他说了一句等了很久的话。

沈念从小就能看见这些东西。

她没办法解释。就像有人天生能分辨出更细微的音高，她能看见情绪的颜色。焦虑是灰，喜悦是金，愤怒是红，悲伤是蓝，说谎是紫——不准确，但足够用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认真说过这件事。小时候告诉妈妈，被带去眼科做了一整套检查，结果视力正常。大学时跟室友提过一次，室友看了她三秒，说"你脑子有病吧"。从那以后她学会了闭嘴。

编辑部在四楼。沈念习惯走楼梯，因为电梯里的颜色太拥挤了。

"念念，有稿子。"

说话的是程茉，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公司楼底下咖啡店的老板娘。此刻她靠在编辑部的门框上，手里举着一份打印稿。

"什么稿子？"

"不知道。老赵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个建筑设计师写的，写他老家的事。"

沈念接过来。封面印着两个字：无声建筑。作者署名：陆程远。

她翻开第一页。文字很冷——不是冷漠的冷，是克制的冷。每一句话都像被仔细称量过，不多不少。写的是老房子、旧楼梯、被无数人摸过的木质扶手。她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