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雾气在翻涌,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雾气的中心,也就是他胸口正前方大约十五厘米的位置,颜色比其他地方要浅一点。像是一团浓雾里有一小团稍稀薄的浓雾。
她在心里翻译了一下:他在防备,但防备的核心有一个"不太确定"的小区域。
"陆老师,"沈念开口,刻意让声音保持平稳,"批注写得多,是因为稿子值得认真看。如果它不值得,我可能连三行都懒得写。"
她说的是真话。真话在她这里的颜色是——她看不见自己的颜色,但她知道说真话时,对方的淡紫色波纹(说谎色)不会出现。
陆程远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沈念意外的事:他笑了一下。
不是社交式的微笑,是非常短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两厘米,然后落回去。
但就在那一下的时间里,沈念看见了他周身的灰色雾气——出现了一道裂缝。
像厚厚的冰面上被凿了一下,裂缝很细,但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光是暖橙色的。
沈念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人的情绪颜色:焦虑是灰,喜悦是金,说谎是紫,悲伤是蓝,愤怒是红。但她从来没有见过——情绪的颜色里会"透出光"。
那道光只存在了不到一秒,灰色雾气重新合拢,陆程远恢复了他一贯的沉肃表情。
"你说建筑'成为了谁'的一部分,"他开口,声音还是很沉,"你是在说,建筑有主体性?"
"不是在说哲学意义上的主体性,"沈念收回注意力,回到稿子,"我是在说读者的感受。你写'建筑记住了谁',读者读到的是'建筑是客体,人是主体'。但你如果写'建筑成为了谁的一部分',读者读到的是——人和建筑之间的关系是相互的。你觉得呢?"
陆程远看着她,沉默了大概五秒。
沈念看见灰色雾气平稳地翻涌着,没有变浓,也没有变淡。
然后他说:"你说得对。但我需要改的不是这一段的表述。——如果按你的逻辑推到底,整本书的第三章到第五章都需要重写。"
"我知道,"沈念说,"批注第三页写了。"
陆程远又一次看了她几秒。
这一次,灰色雾气里出现了第二种变化:在"翻涌"的基调之上,叠加了一层极细微的、有规律震动着的……银色光点。
沈念从没见过这种颜色。
她来不及分析,陆程远已经站起来了。
"稿子我带回去重写。三个月够不够?"
"够。"沈念也站起来。
"好。"他拿起大衣,顿了一下,"——沈编辑,你的批注写得很专业。很少有编辑会认真看到这一层。"
他说完就走了。
沈念坐回椅子上,看着门口的方向,把刚才看见的所有颜色在脑海里复盘了一遍。
灰色浓雾 = 焦虑/防备(这个她见过很多次)
灰色中心较浅的区域 = 不确定(她推测的)
裂缝中透出的暖橙色光 = ?(她没见过)
最后出现的银色光点 = ?(完全未知)
她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
"陆程远,男,约32岁,建筑设计师/作家。
情绪颜色异常:灰色浓雾中有暖橙光和未知银色光点。
——需要进一步观察。"
写完之后她顿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三个字:
"(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