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之后,又过了三周。
稿子进入了细节打磨阶段,沟通在微信上进行,不需要见面。沈念发现文字沟通有一个好处:她看不见对方的情绪颜色,只能看文字本身。这让她觉得自己"正常"了一些——不用每次对话都同时处理两层信息(文字含义+情绪颜色)。
但文字沟通也有一个问题:她开始会盯着那个微信对话框发呆。
比如陆程远发来一段修改说明,她看完之后,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会多出三到五秒的停顿。不是在看稿子,是在想——他写这段话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是什么颜色的?
她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正常了。
程茉说:"你不是不正常,你是在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的最早症状,就是你会开始对他的'存在'本身感到好奇。不是好奇他说了什么,是好奇他'怎么说'和'为什么这么说'。"
沈念说:"我没有。"
程茉说:"你上周跟我说话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三次,你看了十一次。屏幕上是同一个人名字——陆程远。你回消息的速度,从'秒回'到'三小时不回'——你以为你是在'端着',但你实际上是在'害怕'。你在害怕什么?"
沈念没有回答。
她在害怕什么?
她知道答案。她只是不想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变成真的了。
第三次见面是一个意外。
出版社组织了一场小型读者见面会,《砖瓦的温度》第一版样书刚印出来,需要作者到场签名。场地不大,就在出版社一楼的小会议室,来了四十多个读者。
沈念负责现场统筹。她在签售环节之前,站在侧幕旁边观察读者队伍——这是她的习惯,提前感知现场氛围。
队伍里大部分是年轻人,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穿得都很"建筑系"——深色衣服,帆布鞋,背帆布包,包上别着各种建筑的胸针。
然后她看见了——
陆程远站在签售台后面,低头在书的扉页上写字。他今天没穿大衣,是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很瘦但线条很清楚的手臂。
沈念看见他周身的灰色雾气——
几乎消失了。
不是变淡,是几乎消失了。
他坐在读者面前、低头写字的时候,周围的空气是清澈的。像冬天的夜空,有星星,但没有云。
然后下一个读者走过来,跟他说了一句什么,沈念看见灰色雾气"倏"地一下重新笼罩上来——像有人按了一下开关,雾气从他身体里渗出来。
沈念眯了眯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个读者说了什么?
她从这个角度看不到读者的表情,但她能看到陆程远——他写完签名,抬起头跟读者说了句话,灰色雾气在说话的那几秒里剧烈翻涌了一下。
那是"不安"的颜色。
他在签售现场会感到不安?
沈念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等见面会结束后去找他。
读者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搬椅子的工勤人员。陆程远在签售台后面收拾东西,把剩下的样书装进纸袋里。
"陆老师,"沈念走过去,"今天现场效果不错。有一个细节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你想问什么?"他头也没抬。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问?"
陆程远终于抬起头来看她。
灰色雾气又变淡了一些——不是消失,是从"浓雾"变成"薄雾"。
"你看我的眼神,"他说,"不是'工作沟通'的眼神。你在观察什么。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每次看我,眼神里都有一件事——你在'听'比我说出口的更多的东西。"
沈念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不是"看出来了"——是"感觉到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情绪"看见能力"是单向的:她能看见别人,但别人看不见她。但陆程远刚才那句话让她意识到:即使他看不见颜色,他也能"感觉"到有人在"看见"他。
这比她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我没有在观察你,"沈念说,"我只是在想——今天最后一个读者跟你说了一句什么?你写完签名之后,情绪有明显变化。"
她说完就后悔了。
"情绪变化"?她怎么知道他有"情绪变化"的?她不应该知道得这么精确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程远把最后一本书塞进纸袋里,抬起头来。
他说:"那个读者问我:'陆老师,你写砖瓦的温度,那你自己的房子呢?你住在哪里?'"
他顿了一下。
"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没有'自己的房子'。——我住在我自己设计改造的一个项目里,那是一个loft,但那不是'家'。那只是一个'我暂时住的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灰色雾气又开始翻涌了。
但这一次翻涌的方式跟之前不同。之前的翻涌是"防御性的"——像一只动物感觉到危险时把身体缩起来。这一次的翻涌是"暴露性的"——像他把某样一直藏着的东西,不小心露了一个角出来。
沈念看见了。
在灰色雾气的最深处,有一团——颜色很暗,但她说不准是什么颜色。不是黑,也不是灰。是一种"被压在很底层"的颜色。
她突然很想问他:你为什么没有"家"?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问题如果现在问出口,他会重新把所有的雾气都加厚十倍。
"今天晚了,"她只说了这个,"稿子的那件事,微信上说也一样。"
"好。"
沈念转身要走。
"沈念。"
她回过头。
陆程远站在签售台后面,纸袋子放在脚边,两只手插在毛衣口袋里。
灰色雾气笼罩着他,但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暖橙色的光,不是从裂缝里透出来的,是从他整个人里面发出来的。雾气很厚,光很弱,但它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谢谢你对这本书的用心,"他说,"这是我写过最难写的一本书。但也是……"
他没说完。
"也是什么?"
"也是最重要的一本。"
就在沈念准备追问"为什么最重要"的时候,窗外突然亮了一下——
闪电。
然后是雷声。非常大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空正中间炸开了。
沈念和陆程远同时抬头看向窗户——十一月的北京,白天还好好的,傍晚突然变了天。
"不会吧,"沈念说,"天气预报没说有雨——"
第二声雷打下来的同时,大雨"哗"地一声浇了下来。不是"开始下雨",是"天上有人把一盆水直接倒了下来"。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她今天穿的是帆布鞋。从出版社走回家,平时十五分钟,今天如果下成这样,就是四十分钟。
"我送你,"陆程远说,"我的车停在后院。"
"不用,我——"
"你刚才说你家在柳芳,对吧?我回去的路上经过。顺路。"
沈念看了他一眼。
灰色雾气里的暖橙色光又闪了一下。
他在说谎。
不是"恶意说谎"——他说的"顺路"不是真的顺路。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淡紫色波纹(说谎色)。这意味着——他不是故意欺骗,他是"把不想让对方知道的真实动机包装成了另一个说法"。
沈念在心里把这个行为翻译成大白话:他想送她,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编了一个"顺路"的理由。
她可以拆穿他。但她选择不拆穿。
"好。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