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做了个沉甸甸的梦。
梦里他穿着棉布衣裳,头发不再梳的一丝不苟,额头还黏着劳作一天的汗,拎着个小包袱回到简陋但平淡温馨的家。
厨房不知炖的是什么菜,溢出的香气闻了就让人胃里暖暖的。
他放下吃饭的家伙事,心里踏实极了。
本想呼唤一个名字,却一时不知该叫什么。
弗朗西斯努力回忆那个名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的大脑开始混沌,胸腔也火辣辣的作痛,捂着嘴拼命咳了起来,很快手心黏腻湿热,摊开一看,全是触目惊心的血。
弗朗西斯还来不及反应,喉咙又开始发痒,又是一阵咳嗽。
“咳咳咳……”
模糊的眼前开始变得清晰,弗朗西斯歪在扶手椅里的身躯差点失去平衡,抓住扶手才稳住。
他环顾四周,还是熟悉的家中一间客房,床上的女孩儿还在熟睡,姿势平整,连头发都没有睡乱。
弗朗西斯压抑着咳嗽,感觉有些受凉感冒了,还好刚才没有把人吵醒。
他温柔的把手掌贴在温妮额头,感受到趋于正常的体温,心中稍定。
医生说过,温妮伤势不轻加失血过多,背上的伤也有些感染了,虽然用过药,但第一晚仍有发热的危险,若是能凭借自身体质扛过,那以后伤势恢复也会好很多。
看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弗朗西斯又捏着颈间的十字架项链祷告。
仁慈的圣母,感谢您的庇护,愿您继续保佑她不受病痛的侵扰。
再睁开眼时,正对上一双蓝色的迷蒙眼眸。
弗朗西斯捏着的十字项链从手中滑落,摔在节奏紊乱的心口上。
“温妮小姐……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脚还疼吗?不,你躺着别动,我让医生来给你检查,还是说……你想要吃点什么?”
“抱歉,我的脑子不大清醒。”
他七嘴八舌的说着,把脸都涨红了。
凯瑟琳轻抿下唇,有些害羞的转动着眼珠,声如蚊呐,“我想……”
“去洗手间~”
弗朗西斯嘴巴半张着,僵硬的点点头,“我让人来帮你。”
他转身就走,脑袋昏昏涨涨的,分不清是感冒加重还是别的原因。
过了会儿进来了两个女佣,一起搀扶着凯瑟琳解手,又小心翼翼的挪回床上,刚躺好她就听到门外隐隐有争执声。
弗朗西斯方才还蓬勃的头发有些耷拉下来,眼底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温妮小姐,我父亲想见你,他想询问关于卡蒂埃家惨案的线索,放心,我会陪着你。”
真是太失礼了,在一位女士刚醒来,还没洗漱,没进食的时候,就这样粗鲁的叫人家过去,父亲就这么急不可耐吗?
凯瑟琳有些彷徨的揪紧了身下的被子,深呼吸几下平缓着焦灼的心绪,从弗朗西斯的视角,还能看到她正无声的念叨着什么,似乎是在对自己说。
没事的……放轻松……
叫人觉得既好笑又心疼。
弗朗西斯再三争取下,让副手拉蒙德先等等,而后仆人找来一辆轮椅。
他温柔体贴的抱着凯瑟琳坐进去,尤其是那只受伤的左脚,万分小心的放在踏板上,又把仆人给自己的干净外套给凯瑟琳披上,确保病人不会着凉。
然后亲自推着凯瑟琳去到父亲的书房。
高贵的内政部长让一个脚受伤的女士去他那里接受盘问,那作为儿子就应该负起责任。
凯瑟琳坐在轮椅上,微眯着眼睛望向走廊窗户外的美好阳光,心里暗叹。
可惜了这样的好天气,不能出去散步,只能扮病号,还要面对那个专横的内政部长。
一进到书房,落地窗帘合的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一毫外面的新鲜阳光。
惨白而强势的光打在人身上,让一切晦暗无所遁形。
凯瑟琳不喜欢这种灯光。
她的目光对上书桌后坐着的路易.杜波瓦,脸上勉强挤出丝讨好笑容。
路易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拉蒙德把书房门一关,他便看向右手边书桌上摆着的物什,因为用黑布罩着所以看不清是何物。
下一秒路易抽走了黑布,露出了物品的真面目。
不知是什么机器,它的主体是一个木盒,上面有三个黄铜旋钮,内部连接着杂乱的电线,延伸到外部,末端又是一段橡胶软管,和两块挺宽但是一大一小的布袋。
凯瑟琳不明白这是什么,可弗朗西斯却竖起眉毛。
“测谎仪!父亲,温妮小姐是病人,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
早料到儿子会是这个反应,路易给了拉蒙德一个眼神,拉蒙德对弗朗西斯低声道,“对不住了,小少爷,您还是配合一下部长大人。”
他嘴上客气,动作却强硬的将弗朗西斯双手反剪,限制了弗朗西斯的行动。
“父亲,住手!您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个女士?”
路易不顾弗朗西斯的劝告,一把拽掉凯瑟琳披着的外套,随意甩在光滑的地板上,给凯瑟琳左臂和胸口缠上了胸带和袖带,他的力气很大,根本不在乎会不会勒疼凯瑟琳。
弗朗西斯试图阻止,可他根本不是经验老道的拉蒙德的对手,只能眼看着凯瑟琳瑟瑟发抖,眼含泪水的任人摆布。
做完这一切,路易重新回到书桌后坐下,扭开了一个按钮,就听“嗡”的一声,有气体充斥在橡胶软管中,又传递到死死裹在凯瑟琳身上的胸带和袖带,加重了由内而外的挤压肿胀感。
凯瑟琳深呼吸着缓了缓,感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因为异样感觉而格外敏感,她甚至下意识的去数心跳的节奏。
这就是测谎仪吗?
路易问道,“你的名字。”
凯瑟琳声音有些发抖,“温妮.皮尔斯……”
“年龄。”
“今年刚二十。”
“法国人?”
“不,我出生在英国,之前在德文郡做女佣,后来主人去世,新主人不喜欢我,把我辞退,半年前我才跟着亲戚来法国。”
“和卡蒂埃夫妇的关系。”
“我是卡蒂埃家的女佣。”
“你真的亲眼见到卡蒂埃夫妇被怪物吃了?”
凯瑟琳身子瑟缩了一下,似乎回忆起了可怕的事情,同时路易也在观察着测谎仪上的仪表盘。
那显示着被审问之人的血压和心跳。
“是的,部长大人……我看见一只怪物吃掉了太太和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