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

清晨，顾昭然走出教室，深吸一口气。天空是澄澈的湛蓝，阳光明亮却不灼热，一丝带着凉意的秋风拂过脸颊，卷走最后一点困倦，让她连日来有些沉闷的心情都变得开阔舒畅起来。

她跟随着国际班喧闹的队伍来到操场，站在涌动的人潮边，静静看着。阳光落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笑容异常耀眼。她心中微微一动，这种扑面而来，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机与活力，是她前世工作后早已陌生的，也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的。

她避开最喧闹的中心，在观众席的角落里找了个相对安静的台阶坐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将大半个操场的热闹场面尽收眼底。

微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淡淡的青草香。眼前的景象渐渐与她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重叠。

她想起自己前世的高中时代。那时候，似乎也只有运动会，能让全班上下暂时抛开试卷和排名，真正地“活”过来，肆意地笑和喊。她所在的理科精英班，女生稀少，仅有十人。到运动会报名时，就像一场推诿的“灾难”。最后，不知谁想出的“公平”办法，翻书点兵。

她至今还记得那本厚厚的词典，记得自己紧张地屏住呼吸，看着体育委员的手指划过页面：“67页，第6列，第7行。”

刚好是她。

在全班同学同情又庆幸的目光中，她几乎要哭出来，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在长跑3000米的项目栏里，颤抖着写下自己的名字。是的，3000米，因为比起更恐怖的5000米，这似乎已经是“仁慈”的选择。

回忆至此，顾昭然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为长跑做准备的女孩们，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现在想来，那好像也不全是糟糕的回忆。

她记得比赛那天，天空飘起了绵绵的秋雨。雨水打湿了头发和校服，跑道上有些湿滑。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喉咙干痛，供氧跟不上，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可是，班上的同学没有离开，他们举着简陋的伞或干脆淋着雨，沿着内圈陪着她跑，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却穿透雨幕。

她是倒数第几个冲过终点的，早已记不清。只记得越过那条白线后，浑身脱力，几乎要瘫倒，却被同样湿漉漉的同学们七手八脚地扶住。没有奖牌，没有掌声，只有相互依靠的狼狈，和一种奇异的、共同完成了某件艰难事情的充实感。

至少，我坚持跑完了。那时的自己，心里只有这一个简单的念头。

观众席上的喧嚣将她从回忆中拉回。她轻轻摇了摇头，将那点遥远的感触压回心底。目光重新投向眼前这片热烈的赛场，心里那点因为被迫参加跳远而生的抵触，也悄然淡去了一些。

顾清晞正和林薇在操场上闲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观众席，却在那片喧嚣的边缘，捕捉到了一个熟悉又孤寂的身影——顾昭然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与周围热火朝天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心里蓦地一酸，猜想妹妹刚转学来，大概还没交到什么朋友，才会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一股想要靠近，想要驱散那份孤寂的冲动涌了上来。

“薇薇，我们叫上昭然一起去加油吧？”顾清晞停下话头，提议。

林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顾昭然，立刻撇了撇嘴，拉住顾清晞的胳膊：“哎呀，那是给咱们班加油，叫她一个国际班的干什么？比赛马上就开始了，快走快走！”

顾清晞还想再说，却被林薇不由分说地拉到了跑道旁的加油区。

此时恰好男子一千米比赛即将开始，跑道上已站好了选手。

“沈修远！加油！”林薇一眼就看到精英班那个清俊的身影，立刻兴奋地喊起来。

顾清晞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抬头，视线恰好与正在调整起跑姿势的沈修远对上。对方似乎也看到了她，微微一愣，随即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极淡地笑了一下。

顾清晞有些尴尬，但也赶紧回了一个略显仓促的微笑，小声说了句：“加油。”

“啊啊啊！”周围的尖叫声瞬间拔高，“沈学霸刚才是不是笑了？！”“天哪，他笑起来更帅了！”“是对谁笑啊？该不会他喜欢的人在现场吧？！”

林薇激动地抓住顾清晞的手臂猛摇：“晞晞你看到没！他刚刚是不是在对我笑？他肯定注意到我了！太幸福了！”

顾清晞看着闺蜜兴奋到泛红的脸，不忍心泼冷水，只好含糊地笑了笑，没接话。

发令枪响，少年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顾清晞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心里却还惦记着观众席上那个孤单的身影。把昭然一个人留在那里，感觉太糟糕了。她希望妹妹的高中回忆里，不该只有安静的角落，也应该有跑道旁的热血呐喊和与人分享的快乐。

“薇薇，我有点事，离开一下，马上回来。”她对还沉浸在激动中的林薇说。

林薇正踮着脚，伸长了脖子为沈修远呐喊，压根没听清，只胡乱点了点头。

顾清晞见状，便悄悄挤出人群，快步朝观众席走去。就一会儿，薇薇应该不会发现。

她走到顾昭然身边，广播声震耳欲聋。“昭然？”她叫了一声，声音被完全淹没。连叫几声都没反应，她只好伸出手，在顾昭然眼前轻轻晃了晃。

正望着远处出神的顾昭然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手吓了一跳，她转过头来，对上了顾清晞写满关心的眼眸。

“有事？”她疑惑地问。

顾清晞斟酌语气，委婉地邀请：“那个...你可以陪我一起去跑道旁边加油吗？那里...热闹一点。”

“不可以。”顾昭然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人多，拥挤，嘈杂，还得站着受累，哪有坐着清净舒服？

□□脆拒绝，顾清晞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她没有放弃，反而伸出手，轻轻拽了拽顾昭然的校服袖子，声音放得更软了些，眼神里流露出柔软的请求：“真的不可以吗？就陪姐姐一次，好不好？”

顾昭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住的衣服一角，又抬眼看向顾清晞那双盛满期待甚至有一丝恳求的眼睛。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被这细微的拉扯和柔软的眼神撬开了一条小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