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顾家大门前。谢矜楠没有出声唤她，只是安静坐在一旁。顾昭然睡得安稳，睫毛微垂，呼吸平缓。那条红围巾歪向一侧，眼看就要滑落。

脑袋往下一沉，顾昭然骤然惊醒，抬眼向外望去——顾家的大门就在几步之外，门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台阶上。她怔了怔，转头望向谢矜楠：“到了怎么没叫醒我？”

“刚到，”谢矜楠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还没来得及叫，你就醒了。”

顾昭然狐疑地瞥了他一眼，困意沉沉，便也懒得深究。“噢~那我先走了，拜拜。”

“嗯，拜拜。”

她推开车门，寒风迎面涌来，冻得她缩了缩脖子。一只脚刚踏出去，倏然想起什么，又转回头，含笑望向谢矜楠。

“晚安。”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祝你今晚有个好梦。”

说完，她迅速关上车门，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心跳也愈发急促，怦怦作响，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脸颊却烧得厉害。

她不敢回头，一路小跑到门前，推开大门，闪身进去。

车门合上，谢矜楠的目光久久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他嘴唇动了动，小声说道：“晚安，好梦。”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收回视线，对司机说：“走吧，回去。”

车子缓缓启动，掉头，驶入夜色之中。谢矜楠靠在椅背上，侧头望向窗外。夜空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颗星星和半弯月亮，挂在漆黑的天幕上，像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钻。月光淡淡的，却足以照亮回家的路。

元旦假期的剩余几天，顾昭然一直陪在姐姐身边。两人窝在客厅里看电影，窝在顾清晞房间里聊天，窝在餐桌上一顿一顿地吃饭。顾清晞拉小提琴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听，偶尔翻几页书，偶尔打几个哈欠，偶尔偷拍姐姐拉琴的照片。

而谢矜楠被爷爷叫回了园林，陪老爷子下棋、喝茶、喂鱼。老爷子嘴上嫌弃他坐没坐相、站没站相，但嘴角的笑一直没下来过。

假期一晃而过。

元旦过后，同学们都进入了紧张的期末备考阶段。教室里处处弥漫着紧绷的气氛，连平日里最不爱学习的人也开始翻书。走廊上匆匆走过的身影多了起来，食堂里讨论题目的声音压过了闲聊。

顾昭然也不例外。

虽然是被迫的——谢矜楠每天放学准时准点地摁着她补课，宋阳时不时转发各科老师划的重点，姐姐晚上还会问她复习得怎么样——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学习能力还是挺强的。之前还给老师的知识一点点捡起来，新知识吸收得也不慢，学起来没有想象中那么吃力。

只是每次看到谢矜楠那张“我就知道你离不开我辅导”的表情，她就很想把手里的笔戳过去。

有时顾昭然学习累了，就放下笔走出教室，倚在走廊边望向远处。冬天的天空很高很远，云层稀薄，阳光斜斜地照在对面的教学楼上，把窗户染成一片片金色的方格。偶尔有风吹过，冷是冷了些，但很提神。

她有时也会看楼下的同学打闹——男生们在操场边追着足球跑，女生们三三两两挽着手散步，笑声隔着几层楼传上来，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那天下午，她正靠着栏杆发呆，视线无意中扫向楼梯间。那扇通往顶楼的门半掩着，阳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台阶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心底冒出一个念头——顶楼是什么样子呢？

下节课是自习，她迟疑两秒，转身朝楼上走去。

楼梯一圈一圈地绕，爬到后半段，双腿泛起酸意。她扶着扶手喘了口气，推开那扇铁门——

风迎面扑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一时失神，随即嘴角微微上扬。整座校园尽收眼底，教学楼、实验楼、体育馆、操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比例缩小，整齐地铺展开来。远处是学校附近的街道，车流像缓慢移动，高楼大厦矗立在更远处，棱角被冬日的薄雾柔化。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没有遮挡，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气，连日堆积在肩头的疲惫仿佛都随着这口气散了出去。

真好。

她正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里，耳畔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

“...呜...”

有人在哭。

顾昭然循着声音找过去，在顶楼最里面的角落，看见一道蜷缩的身影。那名女生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克制，像是怕被旁人听见。

顾昭然站在几步之外，有些无措。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纸巾。

她走过去，将纸巾递到那名女生面前，关心道：“同学，你没事吧？”

那名女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整个人缩了缩，头埋得更低，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膝盖后面传出来：“没...没事...”

顾昭然留意到那不停颤动的肩头，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纸巾塞进那个女生的手里，静静站在一旁。

风从楼顶吹过，吹乱了两人的头发。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听到顾昭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名女生才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有被袖子蹭过的痕迹。视线落在手里的纸巾上，又转向远处紧闭的铁门。

她吸了吸鼻子，抽出纸巾，擦干眼泪。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又过了片刻，铁门猛地被用力推开——

“砰”的一声，她吓得一抖。

顾昭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多了一瓶饮料。她蹲下身，将饮料塞进那名女生的手里，语气自然得像在和朋友说话：“刚才哭累了吧？喝点饮料补充能量，润润嗓子。”

那名女生愣住了，垂眸看向手里还带着温度的热饮，再抬眼望向顾昭然。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