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电话转到忙音，周以昭听着大门被“哐哐”砸响，心也随之砰砰跳到喉咙口。

她一瘸一拐地冲到门前，触到门把手时，稍歇了两秒，才虚开了一条缝。

楼道吸顶灯昏暗，看样子要叫物业来换一盏。

她眯着一只眼看了看，啥也看不清——门外站着的那人好高，背也宽，刚好挡住全部亮光。

见他不顾安危地来了，她心底里是柔软的，可语气依然不善：“不是叫你回去，上来找死吗！”

“都说了，要死一起死。”

曹航表情晦暗不明，大力推门，周以昭一惊，慌忙闪身。

防盗门“咚”一声撞到墙壁上，弹回来的时候，门框被曹航的肩挡住，发出沉闷钝响。

曹航探进身子，点亮了玄关的灯，紧接着便皱眉。

他问：“你腿怎么了？”

她也歪着脑袋，问：“你手怎么啦？”

两人看见对方的第一眼，都略微怔忪。

没想到，分开时好端端的，再见面，竟变成陆无双给杨过开门，瘸腿的碰上断手的。

霎时间，周以昭有些恍惚，总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在北海道裂隙柱洞里冻傻前，做的一个绵长美梦。

她忍不住想让曹航掐她一下，看看会不会从梦里醒来，但那男人臭着一张帅脸，她斟酌半晌才开口：“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我还要长命百岁呢。”

曹航半个身子已经入内，他见周以昭打着石膏的腿拖在地上，单手搂着她的腰，将她抱起来，往后挪了两步，“我走不了，你也走不了，正好凑在一起长命百岁。”

他又从门外的地上拎来背包，丢在鞋柜旁的瓷砖地面，反手拉上门，腰一挺，骤然笑出了声：“乱掐什么！”

——周以昭的手刚刚钻入他的外套口袋，隔着一层衣衫，摸着他的腹直肌，捏了一下。

曹航没有吃痛惊呼，只觉得痒，他嘴角勾笑，欺身上前，以德报德地圈着周以昭，也隔着层薄薄衣衫，捏了她的后腰一下。

“痛啊，混蛋！”周以昭往后跳了两步，抬腿往地上敲了敲，梆梆响，“残疾人手劲还这么大！”

会痛，那就不是梦。

曹航低头，一边顽劣地笑，一边从鞋柜的最里层翻出灰色拖鞋，穿好后，单手一夹，夹个公文包似的，将周以昭带回了客厅放下。

他语调平淡，似乎疲惫了一天刚下班回来：“又累又饿的，我先洗澡。”

久别重逢，他们没有立即拥抱接吻，也没有质问毫无联系的那些日子里的细节，更没有紧追着彼此受伤的手臂和腿脚不放。

这一次，不光曹航，连周以昭都确信，没人可以打扰他们，他们在独属于两人的空间里，时间似乎也无穷无尽。

曹航在周以昭注视下，面不改色地脱了一地衣裤，卷起来塞去了洗衣机。

然后又马不停蹄冲去衣帽间里，淘他那堆没被周以昭寄走的旧物，淘出了睡衣、浴巾、牙刷后，迫不及待地钻到莲蓬头下，洗净舟车劳顿的疲惫。

听着淋浴间里的水声，周以昭的肩膀松懈下来，肚子在这时古怪了叫了声，她终于知道饿了。

超市没去成，外卖直到现在都没送上楼，葱姜蒜不是蔫了，就是长黑毛，冰箱里只能翻出一点火腿和黄瓜，能吃的主食也就是两个月前逛某宝，随手点来凑单的一提辛拉面。

周以昭清点了下剩余口粮，撕开包装，拿出来两个面饼，烧起一锅水后，她将切成丁的配菜和面饼、调味料放了进去，咕嘟咕嘟开大了火。

曹航从浴室里走出，就嗅觉灵敏地直奔饭厅。

也没管脖子上还挂着浴巾，他大喇喇坐下，端起桌上给他准备的一副碗筷，和周以昭一起吃起面来。

狼吞虎咽地饱足了，曹航往洗碗机里装好碗筷，开了水龙头，自然而然地捋袖子刷锅，周以昭则躺在沙发上看群消息。

物业在群里通知：每户每天可以派一个人刷卡外出采购，请各位业主，于明日到物业中心领卡。

周以昭的视线从自己的腿，滑向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的曹航，点点屏幕，将这条信息转给他后说：“你明天出去买点菜好不好？”

曹航耳朵里是洗碗机的嗡鸣和水龙头下的细流，他没听清周以昭说了什么，整理完了厨房，洗干净手，他坐去沙发边才问：“你刚说什么？”

“转了条物业通知给你。”周以昭从手机屏幕上抬眼：“以后买菜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看我这条腿，下个楼都费劲，外卖员说点的餐给我丢在大门口了，我也没办法下楼拿……”

“要不要帮你洗澡？”

周以昭不明所以地看向曹航：“我自己能洗。”

曹航笑了笑，伏到周以昭身上：“下个楼都费劲，洗澡不费劲？头洗过吗？我闻到都臭了。”

虽然动作缓慢，迟钝，不协调，但每天的澡还是洗得很干净。

周以昭不想让曹航帮忙，她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没必要麻烦到别人，她不擅长接纳好意，不过，面对曹航，或许还有些毫无头绪的害羞成分在。

“昨天在理发店洗过了，你才是臭的！你这手好全了，就敢给我洗头洗澡？”周以昭推了曹航一把，一不小心推在他还在康复中的左臂上，听到他“嘶”了一声后，立即住了手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是真想让你当杨过！”

曹航没好气地觑了她一眼，单手从她身上撑起来：“在我面前演什么身残志坚，我手断过照样能给你洗头！”

周以昭面无表情地腹诽：那你“嘶”个屁，而且谁跟你演了，我一个人本来就可以！

她懒得跟曹航继续纠缠洗澡的问题，伸手轻握曹航的左臂，就将话题扯回到了受伤的原因上。

这一晚，周以昭没开电视看新闻频道，也不想了解最新病例有多少，她一遍遍笑话自己面对灾难时的无能，又一遍遍从曹航怀抱里汲取力量。

也不忘一声声咒骂曹航的亲爹和后妈，揉着胸口庆幸他还好端端的，能跑能跳，至少不像她。

后来骂累了，曹航夹着她回了卧室。

周以昭滚进被窝后，拍了拍另一只枕头，但曹航却拒绝了。

两个骨折病号，一个手臂拆了石膏，还在康复的漫漫长路上，一个腿上厚厚一条，占了大半张床，如若挤在一起，稍微动一动，都怕碰伤另外一个人。

分房睡才是最实际的办法。

一夜好眠，第二天，周以昭在早上九点醒来。

挪去洗漱台刷牙的时候，她没见到曹航的踪影，等她吐出满嘴泡沫，听见了曹航用指纹开门的声音。

“你怎么把指纹录进去的呀？”周以昭漱完口，走出来，就见曹航大包小包地进了厨房。

“鞋柜抽屉里不是有说明书？”曹航一边将蔬菜瓜果放进冰箱保鲜层，一边指了指大门口，“门锁重置了，你指纹没了，快去录一下。”

难怪他能在没密码的情况下把指纹录进去，结果是门锁恢复出厂设置了！

周以昭白了曹航的后脑勺一眼，没拄拐杖，轻轻蹦到了玄关，抬头就见四个超大行李箱，整整齐齐排在墙边，像在等候她检阅。

他这是把家都搬过来了？

这天下午，周以昭像个督军一样，抬了根高脚凳，坐在衣帽间门口，看曹航挨个打开行李箱，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摆进她的家。

几只箱子分门别类地装了衣服、鞋子、书籍、游戏机，他收拾地很仔细，也很少过问东西该往哪儿摆，比如翻出相框后，他直接拿着就去了卧室，找到周以昭摆相框的位置，见缝插针地将它们摆在一排矮柜上。

他熟悉她的家，显然，也把这里当成了他的家。

整理到最后才是衣服，曹航将箱子里挤作一团的衬衣、帽T一件一件捋开，挂上挂衣杆，在他背对着周以昭的空档，一本相册从行李箱夹层里滑落出来。

周以昭眼尖，弯腰一捡，迅速将相册夹在腰间，趁曹航整理衣物没功夫回头，一瘸一拐地去了卧室里偷看。

翻开相册，首页是一张七寸立幅照片，一个女人坐在凳子上抱着个四五岁的小孩，两人都笑逐颜开——想必是母子最亲密无间时的合照。

周以昭趴在床上，一页页翻着相册，从曹航的满月抓周，看到了13岁踢足球，再后来便没了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