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里裹着雨腥味的水汽,一副大雨将至的架势。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裴逾珩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景点,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叹气。”靳容把购物袋换了只手,腾出一只手来把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替他挡住风口,“说吧,到底遗憾什么。”
裴逾珩搓了搓有些发红的指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明天就要回去了,还有好多地方没去呢。”
靳容挑眉:“有多少?”
“嗯。”裴逾珩回忆细数,“走海边栈道、看灯塔、吃日落餐厅;去古镇,住临水的院子,早上坐船去吃早茶,晚上泡温泉……每份方案我都做得特别详细,几点出门、坐几路车、下雨了换哪个室内备选,全都排好了。”
“但实际走下来,连一半都没完成。”
裴逾珩的声音低了下去,“挺遗憾的,本来想着,把这次出差当蜜月。”
“蜜月呀。”靳容故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裴逾珩耳根一热,硬着头皮不接茬。
靳容听明白了,裴逾珩在惋惜,他做了那么多准备,想把这次“蜜月”旅行安排得妥帖周全,结果被工作和各种意外打乱了。
他大概觉得,没让靳容玩得尽兴。
靳容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千百次,“攻略嘛,本来就是留着慢慢用的,没关系……”
“嗯?”
“下次再来。”靳容说得很平常,“这城市又不会跑,我们又不赶时间。往后几十年,几份攻略一年走一个,绰绰有余。”
裴逾珩怔在原地。
晚风从台阶下面卷上来,把这句话吹进他耳朵里,嗡嗡地响。
他低下头,把翻涌上来的那点酸涩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地笑:“行啊,这话可是你说的,下次再来。”
“我说的。”靳容应得干脆,“走了,先回去。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明天办完事就动身回程。”
第二天下午,雨还在下。
收尾的工作办得比预想顺利,四点整,裴逾珩在最后一份文件上签了字,两个人退了房,把行李搬上车,赶在晚高峰之前上了回程的路。
出城的时候雨还不算大,细密地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节奏平缓。
裴逾珩握着方向盘,靳容坐在副驾低头回消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靳容随口说了句“到家先吃点热的”。裴逾珩刚应了一声“好”——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越野毫无征兆地从后方冲上来,贴着他们的车尾猛地别了过来。
撞击的瞬间,靳容的身体往前冲,安全带把他勒住,肩膀被扯得生疼。
后来的几秒钟,裴逾珩的记忆是碎片的。
猛地别过来的车头,他瞳孔骤缩,下意识猛打方向避让,车身擦着护栏冲出十几米,“砰”的一声闷响,撞在匝道尽头的隔离墩上。
撞击擦出的火星,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安全气囊轰然弹出,狠狠糊在脸上的闷响。
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听觉恢复,第一个钻进脑子里的,是靳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别急,先解安全带。”
裴逾珩扭头看他。
靳容额角蹭破了一块皮,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人却很冷静,目光越过变形的引擎盖,死死锁着后视镜,那辆黑色越野没有走,它正在倒车,调整车位,车头重新对准了他们。
“不是事故。”靳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而清晰,“它在准备撞第二下。车已经废了,等它再撞上来,气囊不会再弹,我们趁那个间隙下车。你的车门可能变形了,从我这边走。”
“靳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