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黑沉眼睛里的厉色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慌乱。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弟子……弟子失言了。可是……”
念衔月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现在应该骂洛霜天,即便他说的没有错。
少年的确什么都不知道,辛停不见了,魔族突然出现又突然追着他们跑,他们在树的记忆里出不去……洛霜天说得对。
念衔月沉默了几息,闭了闭眼。
“没有可是,”他睁开眼,声音已经平静而坚定,“我们是为无尘露而来,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即便落入他人陷阱,即便……身死于此。”
他转身,扫视这座荒凉的宅子。
“这里应该是另一处记忆了,找线索。”
洛霜天沉默了一下,应了一声。
念衔月让少年好好待着,自己则一扇门一扇门地推过去。宅子不大,年久失修,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
他在正堂的桌案上找到了几张残破的信纸,纸页发黄,有些地方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他小心展开第一张,只见上面写着:天有异象,于城郊拾得一少年,不言不声,似有痴症。少爷心善,暂收作杂役,取名——
名字那处被涂黑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墨团。
第二张:“伤愈甚速,不死,神也?妖也?心甚惧之。”
第三张只有半句:“诡异声响,夜半复现。夜不能寐。闻之似由东而来,不知为何物……”
第四张残破得厉害,只剩几个模糊的字可辨:“……天之……”
另一边,洛霜天在屋子角落的一个旧柜子里翻出一本破旧的册子。他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名字,每一个都被黑笔划去,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已赎”“发卖”“病故”。他翻了几页,然后猛地停住了。
那一页上满是暗红,笔画凌乱而疯狂,根本看不出原本写了些什么东西。
洛霜天把册子给念衔月看。
念衔月盯着那页暗红看了片刻,转身来到少年面前:“你记得这里么?”
他把残破的信纸和写满名字的那几页给少年看:“你在这里生活过。他们曾给你取过名字。”
少年的目光扫过信纸,在看到那暗红的一页时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猛地后退两步,双手捂住了脑袋,喉咙里发出压抑断续的呜声。
而宅子之外,魔族的声势在这一刻忽然变大了。那些原本被隔远了模糊的声音迅速朝这座宅子逼近。
念衔月神色一凛,终于确定了——魔族在阻拦少年想起名字。
“你还记得什么?”他没有时间犹豫了,“你还在哪里停留过?你还记得哪些人?带我们去!我会找到——”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和瓦砾簌簌落下。天色再次变暗,暗红血色从天边蔓延而来。
念衔月一把拉过少年,力道大到直接把人拉进了怀里。魔族嘶吼声越来越近,洛霜天再次拔剑,警惕扫视四周。
然而这一次,魔族还没有出现,周围的景象就开始扭曲、碎裂、重新拼合。
凛冽的风扑面而来。
冰冷、干燥,那是一股让人骨头都发寒的气息。
洛霜天完全愣住了。目光所及是一片灰白色的、被冰雪覆盖的大地。
他猛地转头,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裂隙就在几丈外——深不见底,边缘参差不齐。
这里,是师尊跳下去的地方。
北原,冰渊。
洛霜天下意识看向师尊,而此刻,念衔月的脸色也十分不好看。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在灰白天光映照下几乎透明。
他看着那冰渊许久,然后转头看向那少年。
“你……”他的声音很轻,“你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