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衔月没管他的反应，继续说下去：“你总是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那些严苛要求都是对你的期望和磨练，因为只有这样想，你才能让自己充满希望地活下去，对不对？”

“但我现在就告诉你。”念衔月深吸一口气，“我对你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期望。采莲、小比前三、下山……没有别的原因，本座就是讨厌你，厌烦你，要你知难而退、十死无生，要你……永远都不能出现在本座眼前。”

“是你，毫无尊严自甘轻贱，命数浅薄还妄想逆天而行。”

他抬起眼，看着洛霜天：“如何？听懂没有？”

洛霜天也看着他，赤红眼瞳里没有任何波动。

“听懂了，”他说，“但我不会听。”

“……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洛霜天缓缓走过来，在他面前半跪下，“我不会听。我是师尊的人，或者像师尊说的，一条狗。师尊想如何对我就如何对我。但我也早说过，就算师尊打断我的腿，我爬也要爬到师尊身边。”

他微微歪了下头：“如何？师尊明白了么？”

简直……疯了。念衔月心里一阵悚然。他已然把话说绝，表露出再恶毒不过的心思——但只要洛霜天不愿听，一切就是徒劳。

他想要推开，洛霜天就贴得更紧；他想要划清界限，洛霜天就要把界限踏碎。

翻来覆去，一个意思——

无论如何，我就要在师尊身边。

是心魔，一定是心魔……

念衔月垂下眼：“你的心魔太过严重，等——”

“心魔？”洛霜天忽然打断他，“师尊觉得我现在是被心魔控制了？”

念衔月抬起头，洛霜天忽然凑近了，那双眼睛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师尊，我就是洛霜天啊。”他紧紧盯着念衔月，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笑意，“不是心魔，也不是其他任何东西。您觉得，如果是‘真正’的洛霜天，又应该如何？痛哭？或者——其他更激烈的反应？”

念衔月下意识后仰，洛霜天却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说啊，师尊。您觉得我应该是什么反应？”

“放肆！”念衔月急了，一巴掌扇过去。洛霜天根本不躲，结结实实挨了这软绵绵的一下。然后松开了手，垂下眼，姿态忽然又变回了平时那低眉顺眼的模样。

“弟子知错。”

念衔月简直要对这四个字应激了，把他一推：“给本座滚开。”

洛霜天就真的起身退得远远的，在几步之外站定了，只是依旧看着这边。

念衔月勉强站起来，头疼，丹田也疼，可他心里更乱。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那原本走远了给他俩留空间的少年又走了回来，在洛霜天沉沉的目光中拍了拍念衔月的肩膀。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他叹了一句。

念衔月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这片灰而沉的空间，问：“这也是你的记忆么？”

少年想了想：“树里的记忆有很多，有些是我的，有些不是。可能是那些死在白羽谷的人的执念，也可能是魔族死后被树吸收净化的残片，成了一片无主之地。”

念衔月问道：“树会吸收魔族？”

少年点头：“那巨树乃是神树，能够涤荡一切阴邪之物。所谓的无尘露便是神树吸收天地精华所凝结而成。白羽谷也是依附神树而存在的。”

“只是你也看到外面了，那是曾经魔族入侵的结果。神树枯竭，何来精华？那无尘露，是此树最后的结晶了。”

“倘若我拿走了无尘露，你会去往何方？”

少年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许多年来我守望着白羽谷，几乎未曾离开。几次出去……一次遇到了那个叫白玉的，另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时间可能更加久远，遗失在这树里了。”

就在两人谈话间，洛霜天悄无声息地靠近了。

念衔月本就虚弱灵识未放，一转头看见洛霜天站在自己侧后方，心脏都差点跳出来：“本座让你滚开，过来做什么？”

洛霜天却还上前一步，抓住念衔月手腕把他往自己身边一扯。念衔月现在站都站不太稳，被他一扯整个人都踉跄了一步。

“师尊小心。”洛霜天冷冷道，“仅凭此人的三言两语我们难道就要挖穿那地底？既然神树已然枯萎，依附神树而存的此地为何还能长存不灭？我等又为何还能进入树中？若处处皆是记忆，何来‘真实’的树下？”

少年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愣了一瞬，然后笑起来：“你果然不一样，但还是那句话，我从未骗过你们。无尘露就在我手里，只要找到名字，无尘露就是你们的了。”

念衔月皱眉：“既然你已记起名字就在树下，为何不自己动手？”

“我与此地关联太深，不得破坏这里的一草一木。”少年叹了口气，“你们若是不想找，我也不强求。”

“但你要知道，无尘露就在这里，在我手里。你们想救人，那个年轻人也想要救人。他找不到我的名字只能抢碎片，而你身上，有两枚碎片。”

他看着念衔月：“那年轻人只是离开了这段记忆，但或许……还没离开白羽谷哦。你，或你的弟子，能挡住他么？”

念衔月脸色沉了下去。少年嘴上说着不强求，实际上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你们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他想起夜溯光。也就是这一瞬的走神——毫无预兆的白光瞬间涌起。念衔月身子一晃，被洛霜天稳稳扶住。

再睁眼，是一片寂静的、毫无生机的白羽谷。焦黑的土地，灰白暗沉的天空。那株巨大的枯树矗立着，和他们来到这里时看到的别无二致。

他们……从树中出来了？

念衔月看向少年的位置，少年果然不见了，那里坐着的是那个白发青年，正静静地坐在树根上看着两人。

“回来了？”青年轻轻说。

念衔月勉强将灵识探出去，扫过巨树周围每一寸土地。然而，什么都没有。

“树下……什么都没有。”念衔月声音有些哑，“前辈，记忆中的你说名字就在树下。”

青年疑惑地“嗯”了一声，洛霜天上前一步，霜降缓缓出鞘：“你……在耍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