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皇陛下秋日发兵,一路所向披靡,据坐在这座大殿里,前后甚至不过半年光景。但恕本宫直言,打下一座城固然容易,可陛下从齐国至此的千里粮道,再过一月有余,待春汛一来,只怕就不那么容易了。”
此话一出,何辞白面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凝重,翻译的速度都跟着慢了半拍。
祁自缘仍是沉默,目光却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此刻放在轮椅把手轻叩着的指尖上,随后又看向自己垂在膝侧的手——那儿不知何时,也呈现出一个微微收拢的姿势。
他不接话,陈晚荣只能试图从表情里读出他的态度。
见他此刻眉心微皱,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陈晚荣心下也生出几分快意,索性在已经堆好的筹码上,风轻云淡地又加了一码。
“况汛期一过,便是春耕时分,齐皇陛下的将士固然愿随你长途跋涉,千里作战,可齐国的那些百姓……秋分是丰收时节,故而他们尚有余粮可供给齐军,但若是至了来年春……那敢问齐皇陛下,届时你是要一座空城,还是要你齐国明年的收成?”
祁自缘抬起头,眉头不知何时已舒展开来,嘴角也多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继续。”
这句是用大宁话说的。
二人的目光再一次在殿内交汇。
陈晚荣轻叩的手指停了,转而双手交叠,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本宫在养心殿翻阅军报时,注意到齐军南下的路线,经过永宁关,云朔城,雍门关至京师,几乎是一条直线。齐皇陛下打得果断,沿途都不曾分兵。”
她斟酌了一番,又道。
“只是这般倾力而来,齐国本土的东境和西境……想来齐皇陛下已有了万全的安排。”
东境是袤国,西境是缨洲。
她没有提具体的名字。虽然齐国近些年如日中天,但这两国,无论哪一个对现下的齐国而言,都绝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
何辞白翻译时,几乎没敢看身旁那人的神情,但她握着袖口的指尖,已微微颤抖起来。
殿中静默了良久。
祁自缘没有说话,陈晚荣也没有催促。
一场一个人的战争,一次仍无声的交锋。
祁自缘终于起身,用齐语对着她说了一句什么。
陈晚荣没有听懂,但她注意到何辞白和旁的齐国将士面上,此时都出现了一抹惊色。
何辞白没有翻译那句话。
临行前,祁自缘朝陈晚荣的方向走了几步,视线又落在她那双交叠的手上。
那双手很白,但骨节看上去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纤细,中指的指侧,甚至磨出了一层很厚的茧,瞧着应是常年握笔行书时磨出来的。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绕过她的轮椅,阔步离去。
何辞白走到门口时,终于有机会与陈晚荣对视一眼。
二人没有说话。
何辞白转身离开。
云岚来接陈晚荣回去时,下意识问了陈晚荣一句。
“小姐与那齐国皇帝谈得如何?”
陈晚荣想了想,最终道。
“他没有说不。”
……
自第一场谈判后,又过去了几日。
一夜,陈晚荣如往常一般去了养心殿,缘由很简单:养心殿的灯火比景阳宫的要亮堂许多,况她和云岚二人之力有限,不可能搬走所有的奏折。
所以陈晚荣特意留了一些在养心殿,尤其是关于齐国文书的部分。
近来她正暗自摸索着学些齐国话,以期日后与那齐皇周旋时,手里至少能多一件趁手的东西。
她在试图将敌国的语言,变成属于她自己的武器。
每当指尖抚过那些齐国文字,她的神情总会变得十分专注。
今夜亦是如此。
……
何辞白每次随祁自缘在宫中走动,都会下意识去观察他的步伐。
在她看来,祁自缘像一只鹰——她发现他每打下一座城,总要新得的疆土上来回逡巡几趟,恰如鹰隼据地后训睃自家领地一般。
这夜,祁自缘如往常一般,走得很快,因而她跟着他时,步子也不得不加快几分。
这一点她素来清楚,毕竟眼前这个人向来不会为了迁就旁人就放慢自己的脚步,这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但路过养心殿时,何辞白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祁自缘的脚步放慢了,慢到她不需要小跑,也可以轻易跟上。
何辞白抬起头,见他的目光竟难得未直视前方,而是微偏了些,看的是养心殿的方向。
她略感诧异,也随之看过去。
陈晚荣正端坐在御案前,一手捧着卷宗,另一手握着笔,时不时会在上面批划些什么。
自这处望去,她半面浸在灯火里,半面隐进阴影,轮廓被烛光勾勒的十分柔和,好似一尊供于神龛中的神女像。
何辞白顺着祁自缘的目光看了一会儿,才发觉他视线落定处并非那半面烛光,而是陈晚荣执笔的那只手。
一道道朱批下去,蘸墨,然后再批,她的手自始至终,几乎没有停过。
白日殿上那层来历不明的茧,原是这般来的。
何辞白不知祁自缘可曾想到这一层,但见他盯着那只手看了须臾,约莫数十息,才将目光收回,继续向前走。
何辞白嘴角不知何时浮起一抹诡异的笑,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点,忙敛了去,低下头,快步跟上。
……
夜深了。陈晚荣回到景阳宫中,把今日在养心殿整理出的那些齐国文书重新翻开,逐字逐句地看。
云岚已经睡下了。
景阳宫外头偶尔能听到齐军巡逻的脚步声,那般沉重而齐整的步点,和从前大宁禁军的轻步快走截然不同。
陈晚荣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书。
纸页上的齐国文字,她大半还是看不懂。但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陌生,从有些字的笔画间,她已隐约能猜出几分意思。
灯芯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还是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