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累!太后娘娘,我现在一天可以写一百多个字,背两篇文章,还能一口气爬三棵树!”
陈晚荣没有接话,伸出手,将一簇宴居说话时跑到额前的碎发,轻轻替她拨到了耳后。
做完这些后,她的手停在宴居鬓边,又盯着她的脸,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从宴居肩头一点点挪过去,最后攀至宴居仰着的那张小脸上,将她的睫毛也照亮了些,像是撒上了一层盈盈的金粉。
最终她还是没有回应宴居那句要当皇帝的话,只道。
“好了,来,继续写你的字。”
但那日宴居走后,那张写满她名字的纸,陈晚荣未如往常般让云岚收拾,只整齐地叠起来,搁到了自己案头的一角。
……
次日,云岚照例将宴居识字的课本拿来给陈晚荣过目,发现里头多了几页新抄的内容——上面写的并非千字文那等启蒙文章,而是一段摘自史书的小故事,讲的是一位国君如何处理两位大臣之间的争端。
云岚问起时,陈晚荣只说了句“宴居识字快,千字文读多了她嫌没意思,我便换些有趣的故事来给她读。”
之后宴居在寿康宫正殿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仅陈晚荣批折子的时候她在,甚至有朝臣来寿康宫找太后议事时,陈晚荣也不避着她。
偶有人问起,陈晚荣只道公主年幼粘人,离了她便闹得厉害。
朝臣们不疑有他,来寿康宫时,也习惯了宴居总留在太后身旁,甚至有几个和善的见了宴居,还会冲她笑笑。
陈晚荣与朝臣议事时,宴居也从不出声打扰,只安安静静在一旁写着自己的字。有人对她笑时,她就会适时抬头,一边回以微笑,一边以陈晚荣教她的方式,向他们一一问安。
又过几日,原先教公主的那位因身子不适,辞了教习的差事。
陈晚荣顺势让云岚去物色新教习,表面上仍是那几个条件,须是女子、识字、通晓礼仪。
但除此以外,这次她额外加了一条。
“若有熟读经史者,先取。”
云岚略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认真答应下来。
入夜,寿康宫。
宴居被送回住处,云岚也已经退下。
陈晚荣独自坐在案前,从一摞文书中翻出了宋扶行当月的课业单。
身为太后,过问皇帝功课是分内之事,没有人会起疑。
她将安排表上的篇目逐一看过去,又取出一张空白的纸笺,将其中几篇亲手摘抄下来。
《左传》郑伯克段于鄢、《史记》项羽本纪、《大学》格物致知章……
抄完后,她将纸笺叠好,小心地夹在了宴居明日要用的识字课本中。
……
齐国,御书房内,何辞白同祁自缘禀报近日有关大宁新政相关的线报与一干事务。
提到大宁通过通商新政,允许女子在榷场独立签契一事时,祁自缘并未立刻回应,仍批着手中的折子。
就在何辞白以为他没有特别关注此事,正打算翻到下一页时,祁自缘忽然开口。
“这新政,是太后一个人推的?”
闻言,何辞白将线报上那项事务重新看了一遍,据实回答。
“是。大宁朝堂上对此有过争辩,大长公主持反对意见,但最终附议者过半。”
祁自缘停了手中朱笔,沉默片刻。
“她以一人之力,在那样的朝堂上,竟把这件事给做成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郑重,何辞白不难听出他言语中那份欣赏之意,也笑了笑,接了句“太后确非常人”,随后递上那份与新政相关的通商文书。
祁自缘认真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几行,注意到需齐国通商署批押之处,仍是一片空白,不由问。
“江千还那头还没过?”
何辞白摇头。
“还没有。事关新政,臣以为当由陛下先行过目,至于通商署江大人那头……”
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何辞白微微顿了一下,但语气未变。
那位江千还是通商署三品掌事,办事勤勉,为人也算可靠,只是近来不知怎的,每回她去通商署办事,对方总要多说上几句与公事无关的话。有一回甚至追她出了署门,就为了问她一句大宁和齐国的茶叶究竟哪个更好喝。
“……臣打算明日再送过去。”
祁自缘看了一眼那文书,提起朱笔。
“不必了。”
随后他在齐国需要配合的条款旁,亲自批复道。
“大宁既开此先例,齐国自当全力配合,凡通商事涉女商者,一应从速从简。”
何辞白接过文书时,注意到他用的是大宁文字。
就在祁自缘拿起下一份折子时,他忽然想到什么,抬起头。
“他最近没再烦你?”
何辞白一愣,很快意识到他问的是江千还。
她摇了摇头。
“并未。”
祁自缘的目光在何辞白面上多停了一瞬,确认她说的是真话后,才随口道。
“算他识趣。若再有上回那等事发生,你就告诉朕,朕把他丢到边境去。”
何辞白忍住笑,理了一下袖口,面色如常道。
“陛下,江大人办事向来尽心,通商署那头也暂时离不开他。”
祁自缘颔首,没再多问,复又批起下一份折子。
何辞白走出殿门时,下意识展开文书,又看了一眼。
他的字一向刚硬锋利,但今日这一行,笔锋却收了几分力,落墨处竟瞧着比平日要柔和些。
何辞白合上文书,摇了摇头,笑着往通商署那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