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饮了酒的缘故,此刻她面上浮现出一抹胭脂似的绯红,那双桃花眼底也漫上来一层极薄的水光,隐约透露出几分迷离。
可她看他的眼神,却与她此时刻意呈现在他面前的那副皮相截然不同。自他踏进西偏殿起,那份清醒就被她敛在了眼底深处,从未有一丝动摇。
——她在审视他。
这样的审视之下,他好像也变成一本刚刚出土,亟待辨认的古书。
而她在逐字逐句地看。
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他的睫毛有没有发颤,呼吸有没有不稳,还有他的喉结,指尖……
她在找每一个被他强行压住,却又不自觉从他行为中泄露出去的,足以证明他并非无动于衷的……
破绽。
最可怕的是,每一处她想要获得的东西,她最终都能从他身上寻到。
当这些念头滑过脑海时,她已微微仰起脸,朝他又凑近了些。
近。
太近了。
近到她的鼻尖几乎都要与他的相抵,近到她的呼吸落在他身上时,位置也从他的下巴逐渐移到了他的唇齿间。
她的唇甚至离他的只有一寸。
一寸。
而他只要微微低头——
不。
这个念头像他在国师殿内日日点着的那根香,只在浮现的瞬间,就被他用平生修来的所有定力掐灭。
但那根香在掐灭前,还是狠狠地灼了他一下。
那一灼带来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些,伴随着这份清醒一起的,则是另一种铺天盖地,深入骨髓的自厌情绪。
此时他的目光也终于能越过她的唇,落在自己那身素净的道袍上。
他穿着道袍,他手中本该持着拂尘。
他是国师,他理应是这世间离欲最远的人。
可他此刻满脑子里都只有——
他闭上了眼睛。
……
陈晚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而当无遗闭上眼时,她终于笑起来,向后退了一步,让自己身上的酒气与体温,都离他稍微远了些。
“我平日夜里,都是歇在自己寝宫。”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方才绷紧的肩线立刻松了下来。
注意到这一点后,陈晚荣又笑了,只是这次的笑里,带了些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与怜惜。
但这还不够,她并不打算就这般轻易放过他。
手中的空酒杯被她随意掷回榻上,在锦褥间滚了半圈。
然后她伸出方才擦拭唇畔用的那只手,食指上还残余着些晶莹的酒渍。
“至于你说的那些,我会注意。”她的食指按在他的心口,轻轻点了点,“毕竟,国师的话,本宫向来听得进去。”
最后那句的尾调被她刻意咬得暧昧,如先前呼在他唇畔的那缕热息,所经之处,皆牵起一阵细密的酥麻来。
他胸前那片白色布料因了她的动作,留下一道以酒晕开的浅浅指痕。
她盯着那道指痕看了一会儿,随即接过那份夏祭奏章,又从他身侧退开。
“好了,你回去吧。”
无遗这才重新睁开眼睛,朝她行了一礼后,迅速转身。
离开时,他那条素缨的末端拂过了门框,随即与他一起,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待他走后,陈晚荣重新坐回美人榻上,目光扫过那杯她先前为他倒上的,他始终没有碰过的酒。
然后她将酒端起来,自己喝了下去。
……
张莘到公主府书房时,宋清平正坐在案前处理公务,见他来了,她略略颔首,张莘就会了意,例行向宋清平回禀起宫中事务来。
如今他已摸清了宋清平的脾性,有特别关注的事,也不再像从前那般不知轻重,要特地同宋清平强调,只在每每禀到最后,才会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几句。
“殿下,奴才近日听闻,说是齐国又递了来函,似是在商议下一次遣使来访的日期。算起来,这已是半年内的第三回了,可比从前要勤快上不少。”
宋清平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手中那份折子上。
“商路事繁,齐国皇帝愿意多跑几趟,也省的大宁这头派人过去,倒也没什么不好。”
张莘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方道。
“这……殿下,还有一桩事——奴才听外头传言,说上回太后推的那桩通商新政,齐国那头应承得极快。据说文书是由齐皇陛下亲批,用的还是大宁文字。”
闻言,宋清平指尖一颤,手上翻页的动作也瞬间停了下来。
大宁文字。
堂堂齐国皇帝,批阅他国文书时用的却是对方的文字,除去有意迁就外,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祁自缘对陈晚荣这个人的重视,远超对两国通商事务的本身。
一旁的张莘本已禀报完毕,只等宋清平示下,却见她迟迟未语,便在这份沉默的空隙间,趁机补上一句。
“奴才不懂政事,只是觉着……齐皇陛下对咱们太后推的这些事,似乎比对自个齐国的事还要上心些。”
宋清平沉默了一会儿。
齐国使团来大宁的频次越来越高、齐国皇帝亲自用大宁文字批复配合、先前早朝上,新政在她的竭力阻拦之下,仍被顺利通过……
种种迹象联系起来,都指向一条让她不安的可能:陈晚荣正在以一种她难以接受的方式,迅速成长起来。
至于齐国此举,又是否在佐证,陈晚荣已对她产生不满,因而要借着齐国之手来架空她?
如此想着,她手中的力道也不由收紧几分,面上却不显。
“知道了。去把上月的府中账册取来,本宫要过目一遍。”
待张莘走后,宋清平搁下手中公文,目光不自觉落在书案最右处,那个小小的泥制陶人身上。
陶人的做工并不十分精细,臂膀处捏得歪歪扭扭,头上的饰物也拼得七零八落,只面上那双桃花眼被塑得极好,细看过去,甚至能隐约看出几分那人的神韵来。
这是陈晚荣送她的十二岁生辰礼物,此前她曾偶尔提起,说自己在宫里多数时候总是无人相伴,陈晚荣便做了这个陶人给她。
她还记得陈晚荣当时仰着脸,笑盈盈同她道。
“姐姐,你总说在宫里觉得孤单,我便捏了个自己出来,姐姐若想我,只用看看她,就知道是荣儿在陪着你啦。”
只是一番再平常不过的话,却让她把这泥人留在了身边,从皇宫一直带到了公主府,细细数去,竟已过去十三年。
宋清平闭上眼,身子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荣儿,你我相伴数年,同舟共济,虽无血缘,但也早已情同姐妹,可如今你却屡屡与外人勾搭在一处,处处与我作对。你如何对得起我这些年殚精竭虑为你所做的一切,又怎可如此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