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走远后,陈晚荣不着痕迹地朝何辞白那杯瞄了一眼,见竹筒下方用毛笔写了两个小字‘辞白’,一撇一捺皆十分端直,没有丝毫连笔的痕迹。
若非心中惦念,又怎会将对方的名字写得如此方正。
陈晚荣看破不说破,只端起香饮子,轻抿了一口。
浓浓的栀子花香在唇齿间漫开时,她愣了一下,再看向手中那杯香饮,眼底也多了一抹怀思。
“江掌事的手艺倒真不错。”
何辞白颔首:“江掌事手巧,人又大方,署里上下多少都尝过他的手艺。”
陈晚荣笑了笑,并未接话,心道对方做这些,又岂是区区一句大方可以解释的?只怕是为博一人欢喜,故而平日常常借着由头,把旁人都请上一遍,倒也算是煞费苦心。
何辞白显然没在意这些,见陈晚荣似是还有些发愣,在她面前扬了扬手,又顺势牵过她。
“别管这些了。走,今日我便带晚荣你在这齐都好好逛上一逛。”
……
齐都最大的街市设在海边。放眼望去,街头挂着成排的花灯,杂耍的鼓点,说书的醒木声此起彼伏,各色小食的香气也在风里飘散开来,抛圈套物的,卖花的,开胭脂铺的,一处接着一处,瞧着热闹极了。
陈晚荣挽着何辞白的手臂走在街头,忽然忆起上回在街上闲游,还是在相府时,由陈怀仁陪着她一起。
岁月如梭,一晃竟已过去了这么多年。
陈晚荣摇摇头,将那些浮上来的伤感心绪悉数抛在脑后,又偏头看了何辞白一眼,道。
“辞白,你瞧着又比上回我见你要瘦了,可是最近没好好用过饭?”
何辞白笑着摇头:“并非,是近日有些忙,累的。头几年刚来齐国,有时在陛下身边忙,用膳的点确实不太准,不过近两年有江——”
说及此,何辞白这才惊觉失言,忙将后半截话噎了回去。
见陈晚荣笑盈盈朝自己看过来,眼底也带了点戏谑的意思,何辞白轻咳了一声,将这个话题掠了过去。
“好了,不提这个,晚荣你看到喜欢的想要的直接拿就好,今日我请客。”
陈晚荣笑着颔首。
“行,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于是,半刻后,一处炙烤摊前。
何辞白坐在陈晚荣对面,见她丝毫不摆架子,正对着一条烤鱼大快朵颐,付账的手都抖上三抖,惊得险些连钱袋子都要从手中滑脱了去。
“……晚荣你竟爱吃这个?”
她本想带陈晚荣去齐都最繁华的酒楼点一桌菜,未曾想陈晚荣听闻她请客之后,二话不说,竟把她拖到了这等街边摊来。
陈晚荣却不在意这些,咬了一口烤鱼,又递到何辞白嘴边,笑道:“尝尝嘛辞白,这烤鱼很香的。”
何辞白闭了一下眼睛。
堂堂大宁太后和齐国第一使官,共坐在齐国街头吃街边野食这等事,竟活生生在她眼前发生着……
但陈晚荣既然递过来了,她也不好拒绝……
何辞白视死如归,姿态僵硬地咬了一口。
一旁的陈晚荣以手支着脑袋,笑盈盈地望向她。
“如何?”
何辞白睁开双眼,再看向陈晚荣时,忽然也笑了。
“好吃。”她说。
……
酒足饭饱后,二人又逛起了形形色色的首饰与成衣店。
陈晚荣注意到这类铺子的掌柜都是清一色的女商人,伙计也都是女子。
她面上不显,心底却暗暗叹了一声。
什么时候,她才能让大宁的女子,也如齐国的女子一般,这般自在地生活着呢?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细想,何辞白已经带着她,自如地穿梭在各个铺子间,开始比划着为她挑起首饰和衣物来。
因而这一圈逛下来,一旁那女伙计手中已多出好几件不同样式的衣裙。
临到会账时,何辞白神色仍如平时般清淡,语气却比从前有气势了不少,细听之下,竟能听出几分豪迈的意思。
“这个,这个。都给我包起来。”
陈晚荣站在她身旁,笑得前仰后合。
“辞白你这架势,简直像极了我从前在戏文里听过的那些贵公子做派。”
何辞白想了想,道:“是有些,改明日我就让说书的写一段,就写,齐国第一使官豪掷千金,包下整个成衣铺,只为博大宁太后一笑,你且等着,传出去指定有人爱听。”
说完她自己也没忍住,与陈晚荣站到一处,一起笑了好一会儿,才从女伙计那头接过包好的衣裙,从成衣铺走了出来。
“接下来晚荣想去哪?”
“先前看到的那处海边的夜市吧。想给宴居捎些小玩意回去,来的时候我看到有商贩卖异邦的西洋镜,贝壳手串之类的。”
“我同你一起挑。小孩子没见过这些,指定喜欢。”
陈晚荣点头,目光却在那一架架琳琅摊子前停了停。只见卖镜的,卖串的,多数皆是女子,正笑着同往来的客人招呼着,声音爽利,半分不见怯。
她忽然想,等宴居再大些,也要带她来这样的地方走一走,又或许,终有一天,她也可以让大宁的女子,也如齐国的女子般,自由地行走在这片天地间。
陈晚荣收回目光,笑着挑了一只贝壳手串,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风从海上来,串上的碎珠也随之轻晃一下,叮当作响,像在无声地回应着她脑海中那个逐渐成型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