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就道:“一开始也看不出什么问题,都以为没睡好,后来没精神的人越来越多,渐渐的连做饭都没什么力气,再后来不少人发起高热,烧着烧着……就死了。”
简清佯问:“就这样?没有别的症状吗,比如长痘、张红斑、呕吐、腹泻之类?”
那人想了想,摇头:“真没了。”
几人对视一眼,简清佯道:“我想下山去看看。”
邱四皱眉,不太乐意:“我们都自身难保了还能管得了瘟疫的事?”
简清佯心意已决:“能管一个是一个,说不定能研究出缓解甚至治愈的药方了。”
玉满川倒是没意见:“反正我们是修士,染不上疫病。”
简清佯成天和医书丹方打交道,持有不同的看法:“还是做些防护,谨慎些好。”
邱四也没话说了,就道:“行吧,反正待山上也是待,待朔都也是待,而且都发瘟疫了,他们应该也懒得追来。”
几人没什么东西要收拾,就把蛇汤留给了逃灾人,结伴下山去了。
他们还没走出多远,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味,有几具无人安葬处理的尸体倒在路旁,已经生蛆了,再往镇子上走,不说十室九空,可也几乎没有哪家无人染病的,压抑的哭声幽幽飘来,混杂着含糊不清的呻吟。
简清佯的脚步愈发沉重,每行至一一个村落,就会停下来看诊开方,知晓他们已经无力抓药,还会带着他们认药寻药。
再往前走,便见到城门禁闭的荔埌县,直到这里,他们也没见到几个崖山派的人,虽说如此,却又没有坐视不理,应该不至于只这么几个弟子才对……
简清佯身心俱疲,没有再细想此事,也没打算入城,在城郊就停下了,几人一同搭起药棚,取出这些日子收集的所有药材和写下的全部药方,一边煎药施药,一边改良方子,分文不取,简清佯不怕有人来找麻烦,又托付邱四与玉满川,带着丸剂前往朔都各处,分发给受灾的百姓,竭尽全力遏制瘟疫的蔓延。
几日下来也在病人中有了名气,还打听到几处疫灾严重的地区,离药棚又远,两人就加急送去了。
可这次,邱四去了太久。
隐居于朔都的肖佁虽非丹修,但仍略通医理,自己的烧烤摊子开得不咋样,送多卖少,突然逢了这么一遭,他只当赎罪,于小院外布施草药。
一日,他照常摆出汤药,正招呼病人排队取用,却见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女孩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着,定睛一看,才发现她背上背着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人。
肖佁扫了一眼,没太在意,只以为以为是带病重的家人来取药,继续忙着手头上的事。但女孩却对药摊视而不见,径自迈步,缓缓走了过去。
肖佁疑惑上前,望着女孩的背影,才发现发现她所背之人身躯僵硬,还散发着淡淡的臭味,不知死了多少天了,便拦下她,道:“姑娘,你背的人,早就死了。”
女孩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又细若蚊吟:“我知道。”
肖佁却没放她走:“那你这是要去哪?他是……你的家人吗?”
女孩摇了摇头,见他也是个好人,还是同他多说了几句:“他是……他是来给我们送灵药的仙人,今日布完药刚走没多久,突然就倒在了地上,大家过去看时,他已经没气了……其他人都害怕,都跑开了,我……我想把他送回去。”
“害怕?”肖佁不由想到了善没善报的肖含,脸色一时有些阴沉,“真是好笑。”
女孩急忙辩解:“不是的!大家一开始也是被吓到了,我去扶仙人时,大家也都回来帮忙了,我这才能把仙人背起来——还有个大叔说要替我送,但是他家人还没好全,我家人都死光了,要不是仙人……”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就用一双通红的、干涸的眼睛直直看向肖佁。
肖佁回头瞥了一眼自己搭的药摊,见病人都有条不紊地自己分药,就放心地回过头来问:“那你知道他住哪吗?”
女孩摇摇头:“不知道,但是仙人是从这边来的。”
肖佁看看女孩单薄的身躯,又看了看她背上那具显然不是因疫而亡的尸体,又道:“他送的灵药,有用吗?”
“有用!”女孩立刻点头,激动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村里那么多人,都是靠了仙人的丹药活下来的,那么好的人,怎么就……”
“我和你一起去,靠你自己,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肖佁上前接过女孩背上的尸体,指尖凝出一丝灵力,取出随身携带的引路法器,“我说呢,原来真是你走错了方向。”
女孩一时有些尴尬和后怕:“原来你也是仙人啊?太好了,要是没有你,我都没办法把他送回去了!”
一路西行,穿过满是灾民的街道,最终,引路法器停在了一座简易的药棚前。
师兄弟隔着排队取药的病人两两相望,均是无言,良久,简清佯注意到肖佁背上的人,不消去看那张被头发遮住的脸,他也知道此人是谁,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他再也顾不上了,绕出棚子冲过去,险些打翻丹炉。
肖佁看着简清佯震惊悲痛的神情,将背上的人放下,已经猜到这是他素未谋面的师侄。
简清佯哑声道:“他叫邱四……”
玉满川此时也回来了,看着这场面,便猜到发生什么了,虽然早就知道结果,可事情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心中还是有些难过,将事情合盘托出了:“他叫我瞒着,不要告诉你——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他胸口就已经缺了一块了,一直靠补灵丹吊着命,但是撑得了一时撑不了一世,补灵丹作用越来越小,续命每天消耗的灵气又越来越多……”
说白了就是回天乏术了。
简清佯的泪水已经淌了满脸:“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让他去了……”
女孩看着简清佯,哑声问:“他是您的弟子吗?”
他久久无言。
女孩又问了一遍:“他是您的弟子吗?”
简清佯闭上眼,点了一下头。
他的师尊,杀了他的首徒。
人死不能复生,几人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葬了邱四,肖佁和女孩留下来协助施药,知晓玉满川便是那只被肖霁霜送走的黄鼠狼后,他告知了一个消息:“皇城生变了,胤王逼宫,肖霁霜和更影应该未能离开。”
玉满川听后,脸色大变,心焦万分,再不敢耽搁,急忙与他们道别,匆匆往肖霁霜所在的邰下州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