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婉婉跪坐在地,以枪作拐,周遭躺满了死不瞑目的尸体,她啐了一下,吐出一口鲜血,力竭之感激得她心中烦躁不已,哑声骂了一串。
灰扑扑的小雀儿拍打着翅膀落到她肩上,未听清她口中所言,却也并未追问,只道:“还能动吗?”
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握住剑柄,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他发丝凌乱,满脸血污,却还是拼尽全力,双手举剑朝前斩出。
他挥了个空。
一念佛听到动静,回过头去,将长刀从尸体上拔出,甩落刀尖的血,一步一步朝着垂死挣扎之人走去,她们走得很慢,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这名尚岁门弟子身上,却不回应他的怒视,而后手起刀落,轻描淡写地斩下了他的头颅。
重物坠地的沉闷之声响起,一念佛俯身,确认那把剑的品质高于手中刀刃,便又随手弃了方抢来不久的长刀,捡起宝剑,往存放魂灯的内室走去。
近八成魂灯都因她们而灭,一念佛毫不关心,径自略过那些熄了的魂灯,停在灼灼跳动的火光前,细细点清数目。
点完,似乎是有些踟蹰,她们长出一口气,复再点了一遍,在这默念中定住心神,出了内室,轻车熟路地踱向门主洞府,穿过阵法,进入一条幽暗的密道,鞋底踩在砖石上,每一步都带起轻微的沙沙声,这声音一直走到了最深处。
如她们所料,卢湛确实躲在这里,躲在这个肮脏、恶心的地牢,他坐在石桌前,背对着她们,似乎对这几乎屠尽宗门之人丝毫不放在眼里。
一念佛的手在颤抖,说不出是因为恐惧还是激动,她们尽力把有些虚软的脚实实地踩到地上,一步一挪,像是拖着自己往前,最终停在离卢湛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们握着剑柄,俯视这个虚伪、暴虐的仇人,却只是颤抖着,没有下一个动作,这颤抖从手心爬上胳膊,爬上她们的臂膀,爬上两张扭曲的面容,爬遍全身,她们突然发出一声崩溃而凄厉的吼叫:“啊!!!”
下一秒,手中的剑被高高举起,一下一下劈砍在这早已气绝的身体上,血肉横飞、骨屑四溅。
他不会再反抗了。
烛火摇曳,将整个地牢照成融融的暖色。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隔着栅栏,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念佛几乎将卢湛砍成一滩肉沫,她们的力气和心中的情绪一起发泄出去,“当啷”一声,长剑脱手,她们也瘫坐在地。
短暂而又漫长的寂静之后,一声撞击响起,便又一声激起一声,地牢里的人似乎终于活过来,齐齐朝着卢湛伸出手:
“啊啊啊啊啊!!!”
他们嘴里发出了几乎和一念佛如出一辙的悲啸。
这个人,这个恶人,在仇敌杀上门时,躲进地牢动用了禁术,却不等和仇敌决一死战,就成了这禁术失控下的又一亡魂。
一念佛捂着脸,从掌心溢出哀绝的呜咽,丝丝缕缕,不可断绝。
良久,似乎是被这悲痛捂地快要窒息,泣音戛然而止,她们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待终于平复,环顾四周,却又生出些许迷茫。
很快,她们的视线停住,迷茫也消散了。
地牢中关着一个躺倒的人,这个人身上穿着尚岁门的弟子服饰。
一念佛想起那些刺目的魂灯,拖着剑起身,缓缓朝着那人走去,剑尖在地面刮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啦声,她们抬手,利刃劈开牢门,举起剑,却又放下。
她们来回踱了两步,问:“其他人呢?”
这名弟子的指尖动了动,转过头来,血污模糊了面孔,声音嘶哑不辨男女:“……执行任务。”
一念佛再问:“什么任务?”
尚岁门弟子呛咳两声,咳出些血沫:“与裘塔一同,追杀大师兄,截杀张长生。”
“裘塔……”一念佛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夺了姚宫护法宗门之位的名字,若只是如此,便当姚宫不如人,可偏偏……偏偏他们薄待乡亲、恣意妄为,她们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意,“你为何在此?”
弟子回道:“我与师弟一道,在大师兄和邱师侄逃跑时,放走了他们。”
一念佛重新打量了一遍这间牢房:“……师弟?”
弟子苦笑一声,抬手抹净脸上血污,露出旁边又一副血肉模糊但隐约可辨的五官:“他无法接受变成这副模样,用碎石划花脸后,自尽了。”
一念佛垂眸,从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们动作微顿,手腕一扭,将剑锋偏转开,便未再管这将死之人,走到石桌边的碎肉前,长剑搅弄片刻,翻找出个令牌,握在手里,离开了地牢。
一念佛回到内室,抬手欲将魂灯收入令牌,却动作一顿,再数一遍,发觉魂灯竟又灭了些许,想来是在简清佯或张长生那里受了挫。
既是受挫,想来必会回宗门禀报,一念佛便干脆将魂灯都扫到地上,坐在灯架前等着。蜡油淌出一片斑驳的鲜红。
回来的人比她们想的还要少些,不过无所谓,该杀便都是要杀的,死了倒省时省力,不耽误继续寻仇。
这些人也算是残兵败将,一念佛手起刀落,给了他们一个痛快,她们深深呼吸了一口浸满血腥的空气,御剑腾空而起,直往故土,却在空中看见一片灼焰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