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生停留在了经捷城,涂山绥驱策着马驹继续前行,哒哒的蹄音回荡在空旷的野地,四下无人,如此寂寥,好似曾经的青丘。
青丘。
涂山绥心里反复呢喃着这个名字,可脑中浮现的,却不是草木葱茏的故地,而是那座逐渐名副其实的万骸城。
一路风尘辗转,她终究踏入了春熙的城门。
粮车拉成绵长的队伍从她身侧经过,载物重到重载的车轮深深陷进泥泞土路,压出两道沉实的辙印;重到拖拽粮车的马匹步履沉重,喘息沉沉;重到她胯下灵驹的脚步更显轻盈。
她一时间有些讨厌这轻盈。
但车队还在络绎不绝地往城外走,她也必须进城去,于是涂山绥收敛了纷乱的心绪,重新挥舞缰绳,正欲离去,却忽然瞥见几架粮车的围板上赫然写着个“莫”字,她不由将人拦下来,温声道:“冒昧一问,这些可是灵枫镇莫家的捐粮?”
护送的伙计闻声点了下头,心里记挂着差事,却不肯停脚:“是,什么事?”
“那,你们府上……”涂山绥一时有些近乡情怯,握着缰绳的手愈发用力,“你们府上可有一个叫芜娘的人?”
伙计本还在往前走,听到这,才愿意将运粮的事放下片刻了:“您认识芜姑娘?”
涂山绥“嗯”了一声,斟酌着道:“我是她的……亲人,她近来可好?”
“芜姑娘可好了!”伙计朗声笑笑,他不善言辞,言至此,便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就挠挠头,“吃得好睡得好,精神头也好,连带着我们夫人面上都添了喜气!”
这喜气就也飘到涂山绥脸上,她颔首道谢告别,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压到心头,不如先前那般沉甸甸了。
涂山绥寻人问了,便挑最近的路走,在马背上日夜颠簸,晃得她满身金玉珠翠都缠绕在一起,她也无心去打理,终于在月色溶溶、清辉遍洒之时,勒马停在莫府门前,叫醒昏昏欲睡的门房,恳切道:“劳烦叫一下芜娘,就说一个叫涂山绥的人找她。”
仙京,朝曦殿。
外边血溅三千里,肖霁霜在这处闲庭信步,撩开一挂经幡,心说是林风至的风格。他此前从未到过此处,如今要作永别,心中倒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错落垂悬的经幡分列两侧,黄纸书天衍榜,白纸书天试榜,字迹工整,位列分明。
肖霁霜随走随看,然后在一处停下了。
孟择安,天试榜天衍榜双魁首。
他静静凝视片刻,幡面之上墨字忽如轻烟弥散,寸寸消融,无痕无迹。
榜上题名烟消云散,便寓意榜上之人,身死道消。
怎么会?
正当肖霁霜愣神之时,千百经幡飘摇坠地,几条覆压在他身上,又随着动作滑落,他伸手抓住一条,却抓了个空。
无边海,骸骨桥。
咸涩腥冷的海风席卷肆虐,拍打着整片滩涂,似是无言的驱赶,涂山绥踩在沙滩上,遣走识途的灵驹,轻声吟诵一句,缓缓踏上那座通体苍白的桥。她手里捧着早已碎裂的白瓷球,顶着几乎要将人甩上苍穹的狂风,一步一步往前,衣袍被扬起,好似有什么在奋力地拖拽着她的衣袖、袍摆,阻止她继续前行,可她背脊挺直,步履沉稳,自始至终未曾偏移半分。
她往前走、往前走,从一片雪白,走到斑驳的红,经过被敲断脖子的女尸,经过掉落的团扇,经过倾倒的玉灯笼,经过身首分离的男尸,她分辨不清两人善恶立场,便目不斜视、片刻不曾驻足。
终至路尽,她停下了脚步,停在一个昏倒的独臂少女身前,在对方警惕、疲惫、又竭力显得凶狠的目光中,把碎瓷片放在一旁,脱去外袍,缓缓蹲下,将少女裹进一团陈旧的草木香中:“谢谢你封住仙台,真是辛苦了——现在好好休息一会儿吧,等醒来就没事了。”
若无此女,仙京诸神便从无边海降临,一边是苦厄天灾,一边是大军压境,形势怕是凶多吉少。
张雁葭被一股莫名的安心笼罩,即便心中百般抗拒,却还是在这安心中沉沉睡去,只抬起的手仍不甘地想要抓住眼前人,可挥舞了两下,还是沉沉垂落。
涂山绥将她安置在一边,拾起碎瓷片,把它们一一摆放在仙台上,又从中挑选出最大、最锋利的一块,狠狠划破手掌,鲜血沥沥浇在仙台上。
而柯州边界,一座苍翠的半岛正在浓雾中明灭,若隐若现。
……
肖霁霜大抵明白林风至的选择了。
正思索着,外头突然丁零当啷一阵响,有谁掀起水晶门帘进来了。
他压下思绪,轻轻吁出一口气,还不见来人,转身前便是先带了笑意。
更影单手撩着帘子,另一手着剑,停在外面,微微偏头甩干净剑刃上的血,抬首便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他的喉结动了动,却没开口。
肖霁霜如他所愿,迎上前来:“可有伤到?”
更影看着他,缓缓摇头。
顶着这样的目光,肖霁霜下意识避了一瞬,又停下来将他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又垂下眼帘,点点头,半开玩笑地说:“有点吓人。”
更影沉默一会儿,终于想起还握在手里的剑,便收入鞘中,音色低缓:“我去换身衣服。”
肖霁霜又说:“和传闻中的魔头一个模样。”
更影盯着他,竟也浅浅勾唇:“确实像。”
“我猜孟娆不在仙界,林风至多半和她在一处——他死了。”肖霁霜依旧不看他,自顾自道,“两边都群龙无首,你再辛苦一下,好不好?”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到最后他的语调放轻了些,有点哄人的味道。
更影没有问到底是谁死了,只道:“屠尽仙京,是辛苦。”
肖霁霜状似苦恼:“唔……这可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