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胡说八道信口开河的感觉,她这一天真的已经承受了太多。
顾晓舟放下杯子,开始给爸爸妈妈布菜。
李主任一边吃一边说:“你一起吃舟舟,不要忙了。”
她听到顾爸爸的无脑应和,“对对对,不要忙了。大家各自吃好喝好。”
一整个晚饭时间,顾晓舟都没有找到任何的、丝毫的,话语间的可以提起任何她的重点的机会。
饭后,她没有完全的拆箱,只拿出自己的护肤品和必需品,因为明天这两个箱子还要原封不动带回她自己那里。
顾晓舟一边洗澡一边苦恼,时机不对,气氛不对,自己是不是太莽撞,计划的还是不够充分。
洗完澡,她抹开镜子上的水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意识到不能叹气,立马往回吸了回去。
顾晓舟意识到,出柜真的不简单,沈确这个人,有时候有点儿运气在身上。
顾晓舟已经开始发散思维想,为什么自己高中的时候不写百合小说呢。
她出了浴室之后,看到父母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已经换成了一部律政片。她妈妈还是坐在那个单人沙发上,顾爸爸坐在长沙发靠近的那一侧,在挑着葡萄,一边说,这个肯定甜,然后递给李主任。
李主任也不看,两眼盯着电视,拿了就吃。顾爸爸看到顾晓舟,立刻招呼着说:“舟舟一起过来吃葡萄。”
顾晓舟在沙发的另外一边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琢磨着自己的心事。心思全不在电视上。
她现在也不想吃葡萄。
她想出个柜。
到了此时此刻,也不是为了谁了,不是为了沈确。就是顾晓舟决定好了的事情,她就一定要完成。
她给自己再次列了理由,一些必须要出柜的理由。
顾晓舟虽然说只喜欢过沈确,但她很确定自己并不喜欢男生。
她从小就喜欢和邻居姐姐玩,邻居姐姐去其他城市上中学了,她为此难过了很久。
初中的时候她觉得初三的一个姐姐很帅,所以每次轮到顾晓舟班级做食堂值日生协助打饭的时候,她都会自愿报名。老师说她个子小力气小,她还不乐意。因为做了值日生打饭就可以给全校的同学打饭,就可以看到那个姐姐。
当然这些都是懵懵懂懂的。
高中就是沈确了,这也是顾晓舟第一次很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心动。
等会儿,顾晓舟意识到,除了沈确以外,怎么都是姐姐?
所以沈确是个什么情况?
算了,先不要想这个事情,顾晓舟心里想到。顾晓舟觉得自己被沈确的不着五六带歪了,思维上不如以往逻辑严密了。
总之结论是,无论是不是沈确,顾晓舟总是要出柜的,父母可以不催,但如果一直拖到父母开始有要求了再说,那就已经是他们的期待的巅峰和容忍的底线了,到时候对大家的伤害会更加大。
顾晓舟看着正在吃葡萄的父母,勉强逼着自己说出口了第一句话:
“爸爸妈妈,我......有事情想和你们沟通一下。”
顾晓舟借用了沈确的开场白,这是她问沈确学来的,加入了自己的话术库。
顾晓舟感觉到在律政剧的背景音中,顾爸爸和李主任的眼神同时转向了她。顾爸爸手里还有一颗悬而未决的葡萄,正悬在递给李主任的半空中。
李主任调整了一下身体的方向,变成面向着顾晓舟这边。
顾爸爸自己吃掉了手上的那个葡萄。
律政剧还在播放,主角们正在法庭内激辩。顾晓舟只希望她的父母一会儿不要和她进展成辩论或者质询。
李主任用脚尖点点顾爸爸的腿,下巴往上,冲着电视抬了两下。
顾爸爸立刻心领神会,关掉了电视机。一家人总算安静下来,静静的等着顾晓舟开口。
顾晓舟盯着茶几,左右手手掌朝下,分开放在大腿两侧,感受到皮质沙发的凉意,能从掌心传来。
顾晓舟默念,一鼓作气,一鼓作气,一鼓作气。
她抬眼,扫了一眼李主任,又看了一眼顾爸爸,盯着他们的眼睛坚定的说到:
“爸爸妈妈,我或许对自己性取向的认知,会和你们期待的不同。”
她看到顾爸爸和李主任听完之后,迅速对看了一眼。
然后,顾晓舟真的发觉自己无法克制的、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闭上了眼睛。
顾晓舟现在知道了,为什么说完关键台词,会闭眼。
沈确和她说,出柜完她就闭眼了,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她的幻觉的时候,她只觉得沈确戏太多。顾晓舟说,这种关键时刻,更是要坚定的看着父母。
而此刻,顾晓舟也闭了眼。
呼吸之间,她听到李主任开口说,“顾晓舟,你先睁开眼睛。”
顾晓舟很听话的,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李主任还是坐在单人沙发里,但是顾爸爸已经从长沙发上坐到了单人沙发的扶手上,半抱半搂着李主任,李主任半靠着顾爸爸。
顾晓舟心想不妙,这是一个典型的防御型的姿势,她的父母现在合体了。
顾晓舟看不出他们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有吃惊的。但并不是顾晓舟之前做计划的时候想象过的任何表情的一种,顾晓舟吃不透是什么意思。
她听到李主任说,“你坐过来,到沙发这里。”
李主任的声音并听不出是什么想法。李主任指了指长发最靠近他们的那一边。
顾晓舟顿时觉得自己有千斤重,根本走不动,她微微的挪动了一下,皮质沙发发生了摩擦声。顾晓舟本能抗拒,不想坐过去,感觉那里很危险。
这个时候,顾爸爸开了口,“舟舟,你过来坐,过来。”右手还摆了摆,示意顾晓舟就坐在那个沙发的位置,靠他们近一点儿。
顾晓舟这才敢坐过去,靠的近了一点儿。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等待父母对她“宣判”。然而一时之间,竟谁都没有开口。
还是顾爸爸率先开口问,“舟舟,你能和爸爸说一下,你是怎么发现的这个事情。”
顾晓舟先暗暗松了一小口气,至少父母先问她事情的起因,她还有解释的机会。
没错,这是她的父母,他们不管遇到任何事情,都至少不会“过激”。
顾晓舟其实是准备了这个版本的答案的,她也排练了,就像准备终面一样的认真准备过。但此时此刻,在完全琢磨不透的父母面前,她还是会紧张,会有点儿语无伦次,然后开始支支吾吾。
“就...就是...发现,从小...我好像....”顾晓舟甚至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小声啊了一下。
李主任这个时候插入了对话,“你要好好讲,这个是你表达的机会。”
顾晓舟听完,深深吸一口气。
嗯,是的,如果顾晓舟连性取向这件事都说不清楚说不明白,怎么能让父母看到自己的态度,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那就更加没什么机会再讨论之后和父母之间可能存在的“斡旋”了。
她的大拇指嵌进食指那样掐了自己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缓缓开口说,——
“爸爸妈妈,我应该是不喜欢男生的,这是我反复求证并且确认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