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睡前，顾爸爸躺在床上，先是平躺，然后突然侧过身子对着李主任，“主任老婆，我想向组织打一个报告。”

“说。”

“我想问一下组织的想法，就是为什么组织不告诉舟舟，其实组织有所察觉呢？”

李主任眼睛都没睁开，“因为组织不需要解释。”

李主任是顾晓舟去新加坡前那次回家吃饭的时候，通过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发现到一些情况的。

沈确被顾晓舟带回家里吃饭，只说是陈婉的朋友，最近在一起打壁球。

顾晓舟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什么可以带回家吃饭的朋友。

而李主任眼中这个叫做沈确的小姑娘，是个蛮优秀、蛮讨喜的小姑娘，会说话，人也很热情，有分寸感又很会讨长辈喜欢，还是不刻意的、不讨人厌的那种。

几句话把顾爸爸哄得很开心，说要下次和沈确爸爸一起约了去钓鱼。

只是，这个小姑娘很挑食。

顾爸爸那次做了口水鸡，端上来的时候，顾爸爸说为了照顾沈确不太能吃辣，所有的菜专门做了微辣的版本。

顾晓舟的爸爸给沈确夹了一块口水鸡。这个叫沈确的小姑娘当场脸色就很尴尬，“装模作样”的咬了一口，就又偷偷放下了。

顾爸爸浑然不知道，拿着公筷还在布菜，又冷不丁的给沈确夹了一块口水鸡。

李主任看得出，这个小姑娘是懂得餐桌礼仪的，也很照顾大家的面子。

明明看着就是不情愿，但还是硬着头皮吃了掉了第一块，但是第二块实在吃不下去了。

李主任看到，沈确的眼神就往自己女儿那里飘，像是求助。

在李主任的眼中，顾晓舟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趁着李主任和顾爸爸都在低头吃饭，悄悄的就把第二块口水鸡拿过去吃掉了。

然后李主任看到，沈确立刻对着顾晓舟感激的眉开眼笑的，就是那种得救了的感觉。

而顾晓舟，也是熟稔得不像话，好像吃掉沈确碗里的“口水鸡”，没什么大不了。

李主任默默地吃饭没有说话。见微知著，她是一个医生。

她心里想，自己的女儿顾晓舟和这个沈确，应该已经在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了。

过了一会儿，李主任佯装不经意，拿了公筷就夹起一块口水鸡，作势要夹到沈确的碗里。

在李主任的意料之中，她女儿顾晓舟立刻在边上拿着碗递过来说，——

“妈妈，沈确不吃黄瓜，你给我。”

李主任想，原来如此。

顾爸爸版本的口水鸡的底部有那种切的细细的黄瓜丝，铺在下面。

李主任眯眼扫了一眼顾晓舟。

沈确在边上立刻接话，不好意思的笑着说：“怪我怪我，叔叔阿姨，没有提前和你们说，其实口水鸡的那个辣油调制的特别好，我的问题，我不吃黄瓜，真的提醒我了，以后我要做个列表把我不吃的东西都列出来。你说是吧，晓舟姐？”

顾晓舟在边上一边扒饭一边说：“这样倒是可以的，因为你真的很挑食。”

李主任什么都没说。

饭后，她拉着顾晓舟在厨房洗水果，李主任在哗哗的水声中，慢慢的安静的洗水果。

后来，李主任还是忍不住了，破天荒的开口问顾晓舟：“沈确谈恋爱了吗？”

顾晓舟的停顿让李主任确认了，李主任询问顾晓舟朋友的感情生活，如果按照顾晓舟的性格，应该下一秒就直接回答有还是没有，或者不太清楚，更可能是，是顾晓舟压根不太关心。

顾晓舟的停顿，让李主任坐实了所有猜想。

这个问题，到最后顾晓舟都没有正面回复她，后来是李主任又问了顾晓舟新加坡工作的事情。

沈确来吃完饭的那天晚上，李主任就和顾爸爸说了她的观察，她说出来就已经不是猜测了，是有把握的事实。

是的，她的女儿，性取向为女，而且喜欢沈确。

李主任很难受，顾晓舟是一个很乖的小孩，所以李主任从来没有过问顾晓舟的感情生活，因为她一直都相信顾晓舟有自己的节奏和打算。

顾晓舟，你就是这么打算的？

李主任有些自责的想，是不是自己工作太忙，对顾晓舟关心太少？还是说顾晓舟童年的时候，顾爸爸不在上海工作，缺乏父爱，所以顾晓舟喜欢了女生？

李主任想问问顾爸爸，从自己的丈夫那里获得一些意见。

没想到她说完了，打算和顾爸爸讨论一下的时候，顾爸爸若有所思的开口问她，“那你说，——”

“舟舟是T还是P啊？”

李主任猛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简直想要立刻现在起床找一把手术刀，切开这个人的脑子看看是不是猴子假装的。

她镇定下来，问：“你不想问点别的什么吗？”

顾爸爸啧啧了两声，“可能因为我是一个四川男人吧。”

所以此刻，在顾晓舟发表完演说，激情出柜完的这个晚上。

李主任的确已经在这之前花了三个月时间，去复盘顾晓舟的童年、求学和职业的路径了。

就像顾晓舟演讲里说的，她在几个月前观察到了之后，一开始的确归因在了留学还有是不是工作场合造成顾晓舟的性取向的，也非常有针对性的认为是那个沈确的原因，李主任的确尝试过在外部寻找问题的归因。

妈妈的身份和医生的职业，在知道之后的第一个月里在她身上不断地产生纠缠，她一会儿用医生的职业说服自己这件事情的合法性、生物学上的合理性，一会儿又想到小时候抱着顾晓舟去游乐园，顾晓舟不想坐旋转木马只想打气球。

李主任琢磨着，顾晓舟该不是从小就是同性恋了吧。

后来，李主任就这样内外交困了一个多月之后，还是顾爸爸尝试开导了她。

顾爸爸可能是看李主任真的太纠结于一定要找到一个原因了，甚至都开始画思维导图了。

某一天晚上在睡前，躺在床上的顾爸爸突然开口说：“你不能怪女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