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此前未曾在意的话,此刻在深夜里却格外清晰。
楚岁望着那玄色背影,霍然开口:“小六,是我来得太迟了吗?”
段小六身形猛地僵住,却没有回头。他的嗓音依旧清朗,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凉意:“小姐孤身在外已是不易,有些事或许早已注定。”说完,他未再停留,转眼没入沉沉夜色。
楚岁站在原地良久,看着掌心傀线渐渐化作虚无消散,剩下掌心空空如也。
小六身上没有业障缠身,绝非傀主。可方才护心镜的反应,确确实实与傀线有所感应,想必是带了傀主之物前来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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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转瞬即逝,晃眼过了三日。宋铁遇刺之事被压了下来,这几天在国子监不曾听闻任何风声。
楚彻托段小六带了口信,让她不必挂心专心向学,家中诸事他自会处理。
楚岁去了好几趟太学院,奈何宋治被些敬修兄弟看得死死的,就差用蹀躞带将他拴在裤腰上,根本无从近身细问。
楚岁只好连日炼化怨气,试图从中找出傀主的蛛丝马迹。直到昨天夜里,她终于区分出未能炼化的两团怨气,心头却更加迷茫。
当日书斋掌柜赠送的镇纸中竟藏着一缕怨气,与此前在麟趾园收来的怨气相融。极有可能,它们本就是同一人身上带有的。
刺史既已身故,那日汲取的怨气源于三人:两名常随,还有裴庙书。
是了,杜开既然以雕刻文房器具发家,他的后代,自然也可能继承巧匠工艺。她无法断言这一缕怨气究竟来自何人,只能吩咐巧月到书斋打听来历。
兴许只要知道镇纸出自何人之手,谜题就能揭开。
辰时钟声敲响,楚岁混在一众学子中,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宛若游魂般飘进了学堂。
她困得连打几个哈欠,太学教习刚一进堂,她草草行完礼,便趴在案上睡得昏天暗地,不分昼夜。
直到被一声怒喝惊醒,“朽木不可雕也!”
楚岁猛地从后排弹起,下意识往外走,迷迷糊糊道:“下堂了?”
鲁博士胡子气得一颤一颤的,横指指向门外,呵斥道:“孺子难教!既你不愿听,便去廊下站着,莫要误人子弟!”
楚岁从善如流,牵起一抹歉意的笑,熟门熟路地从后门溜到廊下,对着天字堂发呆。
天字堂内,学生们闻声探头,见又是楚岁受罚,顿时没了兴致,只觉得乏味,天天看一人也有些腻了。
不过是个爱闹腾哗众取宠的野丫头,亏得史学正对她格外宽容。
众人或垂首诵读,或提笔写字,也有人已心猿意马,盘算着放假后去何处游玩。
元若收回目光,瞥了一眼楚芙妤,鄙夷道:“书院本是静心读书的净土,接连被这野丫头弄搅得乌烟瘴气。也不知什么名头,侯府也纵着她如此惹是生非。”
楚芙妤秀眉头微蹙,冷声道:“旁人如何,自有先生管教,轮得到你我置喙。莫不是有些人眼馋试考魁首,故作这般拙劣伎俩,扰人心智。”
元若被噎住,当即反唇相讥:“呸!此女三番四次胡作非为,闹得人心惶惶.......”
话音未落,已被谢宝澄厉声打断:“够了!吵什么!若觉得碍眼,便将帘子拉下,眼不见为净。跟个野丫头争个没玩,简直有失身份!”
此言一出,满堂学生相顾无言,顿时鸦雀无声。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么?郡主这是为楚岁出头?
然而,唯独一人顿时变了脸色。方才还言之凿凿胜券在握的楚芙妤,脸色骤然发白,垂着头不再开口。
那天清晨,金吾卫匆匆入了太子府,彼时她和郡主正与太子妃用膳。金吾卫禀报木谦遭妖邪袭击,断了一臂,幸得楚岁与崔庭琛相救。
自那日后,谢宝澄一反常态,不时向她打听楚岁究竟是什么来头。
心绪纷乱间,楚芙妤笔尖一顿,宣纸上瞬间晕开一团刺眼的墨渍。她强自镇定,从案下抽出一张空白宣纸平铺其上,重新运笔。
如今裴庙书名誉扫地,元若她自是不放在眼里。只要等到礼部试夺得魁首,届时声名鹊起,她便不必再仰人鼻息,受此之辱。
正一堂外,楚岁站着站着,脑袋一点一点,又打起了瞌睡。
忽地,堂内爆发出一阵欢呼,将她猛地惊醒。
楚岁扭头往窗内看去,只见鲁博士抚须含笑,高声道:“今日午后未时,兵部侍郎宋铁将亲临书院,于校场演武,诸位皆可前往观摩。”
有学生迫不及待地问:“那下午的课不上了?”
鲁博士不置可否:“今日乃天恩浩荡,圣上特许尔等近前聆讯。宋侍郎精通诸家武学,尤擅骑射。”
又有人问:“这么说,到时候各院学生都会去校场了?”
鲁博士颔首:“不擅武艺者,亦可自行活动,待到酉时过后,方可出书院。”话音刚落,下堂钟声便敲响。鲁博士立时宣布下堂,随诸生肃立一揖,旋即步出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