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力被汲取得太快,术生转眼已冷汗涔涔,旋即朝台下同门喊道:“你们快来帮忙!我撑不住了!”
有了前车之鉴,所有术生不论男女,自发在谢佑命身后排起了长队。
便是楚岁一再喊着“可以往我这边站一站”,众人皆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谢佑命身侧,输起道力。
随着术生们源源不断的道力注入,天幕中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校场上的细碎嘈杂声渐渐退去,周遭仿佛凝滞,众人眼中仅剩下天幕中那骇人听闻的一幕。
*
那是猫妖死后的记忆珠。妖物身死,魂魄凝珠,珠内封存着生前种种记忆,历历在目。
当年,在猫妖的蛊惑下,葛尚直趁杜家宴饮之机,在酒水中下了幻形药。妇孺稚童因不擅饮酒,侥幸躲过一劫。
随后,葛尚直假意被伤,引得一众金吾卫出手。彼时凉州确有狼妖作祟,杀人无数后藏匿林间。
但在那日驿站,葛尚直依猫妖之言,让范东将幻形药涂抹在狼妖藏尸之处。又命范东将所有死尸暗中搬运至杜家。
这才制造了人赃并获的假象。
范东身负重伤,此时已然气若游丝,见眼前一幕,顿时愣住,喃喃自语着:“那药分明是诛杀妖物的迷药,怎么会把一个狼妖变成了马妖。大人明明说是杜家家主杀人无数,苦于无证据,这才让我将尸体.......”
众人满脸肃穆,听到这话,只叹气摇头,很快又重新看向天幕。
一夜之间,杜家廊庑树木皆被染成血色。年幼的女孩冲出来,狠狠咬了正高高举起刀刃的宋铁,随后被宋铁一刀划伤,如破布般抛到一旁。
再接着,酉时一道血瀑喷涌而出!
众人不忍直视,偏头闭眼。那杜开已然身首异处。
然而那马妖的头颅一经分离,又恢复成本貌。那本该是一张和善温文,与长大后的裴庙书有几分相像的面容。此时他却不可置信地睁着双眼,眸中满是不舍与茫然,至死仍然望着女孩跑来的方向。
但噩梦并未结束。猫妖与葛尚直签下了契命书,凡有一方身死,另一方必亡。
此后,葛尚直与猫妖勾结,四处敛财,而猫妖对杜家财富贼心不死。夜间,猫妖在杜家窥伺,竟看见杜家变卖家产。
同族伯兄纷纷出力,与官差、属官刘渊周旋,只为筹集银钱,查清真相。
可他们刚踏入刺史府,怎料葛尚直已等候多时。凉州刺史以杜家贿赂官差为由,将一箱箱金银财宝尽数搜刮充公。
杜氏一族挨了杖刑,齐齐被赶出刺史府。待他们离去,刘渊及其他几名准备作证的官差被押入其中,一通威逼恐吓之下,生生改了供词。
他们眼睁睁看着:杜家立于朝堂之上,面对被篡改供词的无措;家产尽数充公连大夫都请不起的潦倒。
十岁的裴庙书手臂缠着厚布,其上渗出的血迹触目惊心,转眼又被杖刑打得皮开肉绽......
他们亲眼目睹着这一家老小无家可归,猫妖与葛尚直的贪得无厌,金吾卫不加查证的诛杀,看着刘渊及一众官差得了好处又临时反水。
那该是怎样的的一种绝境!自此天人永隔,被整个世道抛弃,官官相护求公义不得的绝望,正透过天幕丝丝渗出,渗入每个人的心底。
分明未闻哭声,却已哀凉四起。
一时间,场上众人顿感喉头发紧,竟难以开口评出只言片语,只觉心有戚戚,只能怒叹一声:这世道,何其不公!该杀,该死!
众人下意识看向苦主,却见裴庙书半个身子已探出百丈高的旗台边缘,不禁失声大呼:“裴庙书!”
裴庙书泪眼婆娑,甚至不敢眨眼,一滴泪从眼眶滑落,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那是爹最后的样子。也是娘那时的模样,这般年轻明媚,不该在潦倒之后受尽苦楚,不该累了一身病痛,更不该就这样早早辞世。
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不知不觉,双脚已立在了旗台的边缘。
楚岁从惊呼中骤然回神,立时抽出袖中麻绳,手腕一抖,绳如灵蛇出洞,眼看着就要捆上裴庙书的手,却被对方轻轻拍开。
裴庙书面色宁和,眸光枯寂,静静地看着她。
旗台的灰尘随着裴庙书后退的脚步不断簌簌掉落,接着,她将一只脚悬在半空,掀起一片陡然拔高的声浪。
悬浮在空中的女郎像是一片随时会坠落的枯叶,在风中摇摇欲坠着。
向来刁难骄横的贵女们此刻如大梦初醒,这不再是平日寻常的小打小闹,而是关乎生死的抉择。
与她们朝夕相处的裴庙书要死了。
她已心灰意冷,不想活了。或者说,她自知死期将至,不如求个痛快。
齐霓裳拨开人群,高声道:“裴庙书,你下来!你别死!我爹是中书!”
她一把将还在发愣的元若扯到身边:“她爹,元若她爹,你知道的,她爹是仆射,朝中谁敢不听她爹的!有话好好说,我们一定会保住你!”
元若被带得一个趔趄,随手把衣裳扯回肩头,不满地撅嘴,听到这话,她也顾不上和齐霓裳计较,跟着道:“对!朝中大官谁不敢听他的!裴庙书,你下来!死有什么好的,摔下去不就成了一滩血浆太丑了。”
楚芙妤看着旗台上摇摇欲坠之人,分明不久前她还将此人视为对手,可她竟是从来意不在此吗。怔愣了一瞬,楚芙妤没有迟疑太久,很快上前:“裴庙书,春闱在即,你不与我一争高下了吗?这一次我必定赢你!”
谢宝澄亦在此时开口:“裴庙书,我会向皇祖父求情,你先下来!我保证不会让他们抓你走!”
众人旋即跟着纷纷道:“我娘是尚宫......”
“我爹是侍郎......”
“我娘开绸缎庄.......”
“我家虽说是厨子,可全京城没人做的菜比我们家更好出!以后你的饭我包了!你不用怕没饭吃!”
旗台下,刘念慈瘫软在一旁,指尖难以控制地颤抖着,庙书她身上还有一把匕首。
她恨裴庙书夺走了自己的父亲,可又何尝不是自己的父亲先害死了裴庙书一家。那些一同读过千卷经义、谈笑风生的夜晚浮上心头,她无法狠毒地对那道即将坠落的身影说出“你去死吧”。
众人疾声劝阻之际,楚岁悄无声息又往前挪了两步。她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动静,便会惊醒正决意赴死的人。
裴庙书微微侧眸,依旧牵着平日那般温和的笑,轻声道:“自十岁那年之后,我夜夜都梦到父亲。可便是在梦中,我也无法将他的头拼凑回去,他的血流得很快,是那样的烫,足足有半桶那么多。”
“阿娘趴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我坐在一旁,只能呆呆地问爹他怎么了。如今,我想我终于能睡一场好觉了。”
她目光转向楚岁,眼神清澈而释然:“抱歉,没有机会和你放纸鸢了。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早想过会有这天。”
“楚岁,他不知我做了什么,求你给他一条生路。我想你会的。”
风吹起她的的衣袂,裴庙书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天空。倏然间,她动了,凌空一跃,反手将早已抵在掌中的匕首,深深送入自己胸膛。鲜血霎时涌出,将本就带血的衣襟染成深红。
她的笑声混着风声传来:“自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