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惊叫回荡在廊下,惊醒正在调试琴弦的周子期,隐隐听见的是楚岁的名。周子期当即朝窗外看去,只见楚岁背着手信步闲庭从偏门进来,满脸无辜,嘴角还噙着乖觉的笑意。
周子期却一眼看穿了那笑容下的勉强,楚岁此时的心情算不上愉快。他眼帘一搭,旋即笑着问道:“近来可是身子不适,瞧着有些疲乏。”
楚岁坐回琴案,漫不经心道:“许是到攥功德的时候了吧。”放眼望去,乐栖室内浑然没了平日的清闲,有人在对着乐谱,一群人仍围在教习身侧,试图打听考核详细,旋即问道:“助祭也不过是参与祭祀大典而已,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差事么?”
周子期讶然道:“午时没去国学门前看榜么。若是能选上助祭,就有机会面见通觉寺的智净大师。”
他看着楚岁面上的不解,倒是疏忽了她才来京城不久,立时仔细解释道:“智净大师佛法精深,法力高强。当年邪祟横行,正是他带头平定妖乱,除魔卫道,才有了如今这太平盛世。连当今圣人见了他,也得礼敬三分。”
“若能选上助祭,一则可借此机会入朝中各臣之眼,混个脸熟,待秋闱也能多得几分照顾。二则倘若有幸得智净大师点拨,就是更大的机缘了。”
楚岁心下微动,不知智净大师能不能治好自己的脑疾。可转念一想,她尚未摸清底细,就贸然透露隐疾,反倒容易引火烧身,将自己与阿追当成妖邪诛杀,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行,这件事暂时还不能与旁人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汲取妖气化解戾气。思及此,楚岁旋即话锋一转:“对了,你若有空闲,可否去一趟金吾卫替我带个话。我想请个假。”
周子期睨了她一眼,斟酌一番才低声道:“上次那看着伶俐的小少年呢?怎不见他伺候了。”楚岁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哪有不应的道理。
只是楚岁向来不喜欠人人情,便是每日送来的猪血汤也要同他算个清楚。若非手上实在无人可用,怎会让开口让他跑一趟。寄人篱下,当真是万分不由己。
楚岁双手托着下巴,有些苦恼地叹了口气:“从侯府请辞了。巧月一见我大——”
她倏地止住话头,忙改口道:“一见我大表哥就犯杵,更别提金吾卫有那么多官兵了。这几天晚上我想告假回趟侯府,若是方便,让他帮我写张假条便好。”
周子期立时道:“今日祭酒有客,并未召我前去。一会儿散了课,我这就去金吾卫寻楚统领。”
楚岁扭头,弯眼笑了笑:“周子期,多谢你啦。术学祭酒常常找你吗?”
望晓星有意招揽他入乾机院,他前前后后推辞过好几回。但因着之前借运术的事,他心里过意不去,便有空就去乾机院帮忙干些杂活。
之后祭酒倒不曾再提过入乾机院的事,偶尔会指点他一些基础术法。
周子期这些日给楚岁送了不少猪血汤,可平日在馔食堂连血杂都不碰的人怎么会喜欢食血食。他一早猜到楚岁有秘密,便想着若是能学些本事,也好帮上忙。这一来,去乾机院的次数也就愈发多了。
闻言,周子期摇了摇头,温和笑道:“祭酒仁和,不过是允我旁听乾机院的术法,并未强求什么。”
楚岁煞有介事地点头附和:“听起来倒像是个好人。”
周子期纳闷道:“你不介意吗?”听闻这近身正是祭酒安排在十一皇子身边的,也正巧在外城遏制了妖毒散播。
楚岁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眼皮不自觉又开始打架:“我该介意什么。”
*
散课鼓声一响,楚岁迷迷糊糊听见周子期说什么“他先去找楚彻”,便随口应了。等她再睁开眼,满堂学生已经走光了。
她揉了揉眼,将书简揣在袖中,不紧不慢出了门。一路行来,经过内室还有些亮着灯,学生们正抓紧练习着。
前面不远处,孟惜正迈出里间,身姿依旧挺拔,腰背挺得笔直,可脑袋近乎要勾到了胸前,显得有些颓然。
楚岁只遥遥看了她一眼,缓缓转了个方向,从旁侧的过道离开,径直往馔食堂行去。
她刚拐弯,便却未见有人在这时上前走到孟惜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
孟惜浑身一僵,转过身看清来人,连忙退后:“公子有何事?”
来人乃仆射之子,是元若的嫡兄,名为元怙,此人虽生得俊朗,面上却泛着一股常年酒肉声色的青气,鹰钩鼻高耸,眼窝深陷,乃是太学院有名的纨绔。
元怙一脸关切道:“你是叫孟惜吧,方才本公子恰好经过得见小姐舞姿,跳得差强人意了些,但底子尚可。若能经良师指点,假以时日,想必小姐定能艳压群芳。”
闻言,孟惜原本黯淡的眸光骤然被点亮,扬唇含笑,唇边露出一堆浅浅梨涡:“谢公子谬赞。”
元怙两眼看得发直,肆无忌惮地将她从头到脚梭巡一遍:“孟小姐若想在助祭中出头,光做伴舞可不行。”说着,他微微侧身,点了点不远处正等候的几名太学院学生:“我等通晓音律,独缺舞者为伴。小姐若是愿意,不如与我们组队?”
那目光粘腻轻佻,令孟惜倍感不适,方才那点欢喜顿时散了。她当即又退了数步,抿了抿唇道:“孟惜已有同伴,公子好意,心领了。”
元怙止步,遥遥躬身作揖:“是元怙冒昧。寒舍特请琉璃坊的舞师莅临指点,不少钟仪院的同窗届时也会前来切磋。孟小姐若是有兴趣,不妨来府上一观再决定?”
孟惜攥紧乐衣角,指尖发白,旋即欠身回礼:“实在是孟惜已与其他同窗结伴,若中途背信,有违教习平日教导。谢公子一番美意了。”说罢她几乎是逃走般快步跑开了。
孟惜一直不敢回头,直到钻入马车,狂跳的心才安定了下来,重重吐了口气。
从她袖中忽地闪过一道温润的红光,随即传来一阵清脆女声:“姑娘,刚才那位公子瞧着是诚心相邀。为什么不干脆同他一队?也省得再受排挤。”
孟惜想起元怙的眼神,恍若毒蛇吐信,激得她头皮发麻:“他风评不佳。”往日与陆盈她们一处时,没少听闻太学院里的诸多传闻,其中尤以元怙的行迹最不堪入耳,净是些薄幸劣迹。
若说十一皇子谢佑命是京中风流第一人,他元怙便是当仁不让的第二人。今日亲身接触,才知传言非虚,果真是个孟浪无行之人。
那道声音低落下来:“可是她们刚刚,分明是在故意贬低姑娘。弥弥还从未见过比姑娘跳得更好看的祭舞。”
孟惜听得忍俊不禁,笑着打趣:“你这话,倒像见惯了大场面。”说着,她轻拍袖中的石榴花瓣,轻声道:“弥弥,你的心意我明白,这一点委屈算不得什么。娘自小疼我,煞费心血送我入国子监,盼的便是我能有出息。”
“可惜我于读书一道实在愚钝,总辜负她的苦心。眼下要是能选上助祭,便有机会见到智净大师,娘的病,指不定就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