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当然是乖巧应下,放话让楚彻安心去金吾卫当值,一切有陶嬷嬷打点。楚彻面上虽冷,却有些令楚岁头疼的过分体贴,生怕下人有所轻慢,又将曲渊院所有下人唤来耳提面命一番,方才匆忙离去。
自从范东中傀行刺宋侍郎一案后,楚若弼心有余悸,对侯府护卫和仆从进行了一轮彻底的盘查,又重新调配了防守。如今只在各院主廊前留两名护卫,其余人皆在回廊、前院和府墙轮值。
如此一来,楚岁出入曲渊院,反倒不似先前那般困难。她平日不喜睡觉时身边有人,丫鬟们伺候楚岁梳洗妥当完便十分知趣退了出去,留下巧月在房门外听后差遣。
楚岁早早换好襦裙,心想若是夜里回来被逮个正着,便推说出去散步。过了亥时三刻,廊下只留下两盏石灯照明,庭院昏暗,万籁俱寂,唯有断续的虫鸣与一声声诡异的猫叫。
巧月在外间听见,嘟囔道:“哪来的野猫,小姐好不容易早歇下。”她怕惊扰楚岁,轻手轻脚出了廊下,想去叫个粗使婆子将猫赶走。
猫叫声是崔庭琛在假山外假扮的。一见巧月离开,他立刻从假山另一侧绕到月洞门下把风。趁此机会,楚岁推门而出,身形一闪,拍了拍正猫着腰的崔庭琛。
崔庭琛本能全身绷紧,手中下意识抓住袖里的匕首,他像块板似的转过身,见楚岁对他笑,方才将喉头里蓄势待发的惊叫吞了回去。
有着崔庭琛一早的安排,两人顺利溜至后门。临走前,他仍不放心:“听说夜里妖怪多,真不用我陪你。”
楚岁牵起唇角,有些好笑看着他。
崔庭琛嗫嚅半晌,自嘲道:“也是,我去了八成还得你来救。早点回来啊,要是被舅母发现了,咱俩可就真完了。”
楚岁弯眼一笑:“放心,捉完妖就回。你快回去睡吧。”
崔庭琛摆摆手:“快走快走。看你走了我就回。我让小厮给你留了门,一会儿从这里回来就是。”
楚岁点头,转身出了门。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门随之合上。闻声她当即加快步伐,身形一动,转眼掠出数丈,循着护心镜所指的方向疾行而去。
门外,崔庭琛插好门栓,并未离开。他静立片刻,确认门外没了动静,这才席地坐下,背靠着门板,有一搭没一搭打起瞌睡来。
楚岁出门的时候已临近子时。长街空寂,她许久未夜出,不知这京城的夜里变得如此光怪陆离。
擅长夜飞的鳐鱼在低空盘旋,浑身鬃毛油亮的家犬狸奴混在一处撕咬,更有那本该拴在棚厩的牛羊、马匹乃是家禽,从栅栏逃了出来,正满大街地游荡。
镇妖司的术官和术卒们正忙得脚不沾地,结印的手指都在抖,却还得压着嗓子,生怕惊醒百姓。她们只能连哄带吓,将这些家畜往回赶。
一名术卒头发上还粘着几根鸡毛,扑腾去捉另一只飞檐走壁昂首挺胸的公鸡,却扑了空,忍不住骂骂咧咧:“我们是来捉妖的,不是来捉急的。这些牲畜明明灵智未开,夜里起什么哄。这几晚光鸡鸭我就抓了不下百只。”
旁边一人刚将膝盖高的山羊抱回栅栏,气喘吁吁道:“少废话,天亮前必须都弄回去。”
“弄回去有什么用?明晚照样出来!”术卒抹了把脸上的灰,恨恨道:“关键是那只捣乱的隼妖,要不是它,这些家禽哪有办法破咱们的禁制!”
隼妖?那可是群妖志榜上有名的凶兽,怎会明目张胆出现在京城。楚岁心头困惑,屏息凝神隐于角巷阴影中。刚退一步,脚下便是一顿,垂眼,看见鞋尖正碰上一只从旁边缓慢爬过的金钱龟。
巷内一片诡异的寂静,一人一龟,目光对上。金钱龟猛地转身,撒开四爪就想跑!还没爬出多远,就被楚岁一把捞了起来,金钱龟毫不犹豫嗖地将头尾四肢缩了回去。
楚岁敲了敲坚硬的龟壳,笑眯眯道:“龟友,这么巧,晚上出来散步?”言语间,她已然掐诀,护心镜倏然泛起朦胧白光,镜中并无业障显现。
既然如此,倒不好下手了,她索性捧着掌心的金钱龟抬高到视线齐平,轻声哄劝道:“出来吧,我不杀你。”
金钱龟这等小妖,能在无数大妖与道士夹缝生存,活到今天,对危险的感知最是敏锐。楚岁周身裹挟的凶杀气息,令它缩在龟壳里根本不敢动弹。
半晌,龟壳依旧毫无动静。楚岁弯起眼,笑得更甜了:“听说百年老龟炖的汤最是滋补。我瞧这龟壳的年岁,怕是不下百年,拿回去正好。”
话音未落,一颗小小的脑袋“噌”地探了出来,与她大眼瞪小眼。
楚岁满意地点点头,十分讲究礼仪地先声问道:“龟友,向你收点过路妖气,想必你一定不会介意吧。”她嘴上说得客气,手上却不含糊。话刚说完,指尖已点在龟脑袋,轻轻一引,一缕青色的妖气当即被抽了出来,存入护心镜中。
金钱龟只觉浑身一麻,身上如同被细小的电流窜过,顿时没了力气,脑袋软软地趴在她掌心,只能委屈巴巴想着:都说狐狸精吸人精气,怎么轮到它这儿,反倒是个人类向它收妖气来了。这算是哪门子的道理!
楚岁自是不知这位龟友的心理活动,顺手将它放在肩头,也不再施咒,只让金钱龟指引方向。一路走街串巷,遇到的皆是些无辜小妖,无一例外都被她收走了一缕妖气作为过路费。
不过一个时辰,那些正为满城乱窜的妖邪焦头烂额的术卒们,便微妙地感知到。私下的精怪安分了不少,连带着那些家禽牲口,也像是惧怕着什么,十分乖顺地跟在他们身后,自觉回了栅棚。
有人惊奇道:“奇了,莫不是新来的近身还真有几分本事。这才来了多久,就镇住了这么多妖怪。”
“你是说司使身边那位?”旁人接话道,“十一殿下莫非真转了性,竟亲自带着人夜夜巡查?”
另一名年长些知情的术官低声道:“那混不戾的冷血阎王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依我看,他八成是想把指挥使派来的人吓走罢了。”
这些术官术卒手头活计难得轻松了些,正凑在一处低声闲谈。
此时,一阵凄厉刺耳的尖啸声,骤然划破夜空!
众人心头剧震,齐齐抬头,只见一道巨大的黑影竟然遮蔽了半边天穹,天骤然黑了。
黑影中数道白光疾闪,那头庞然巨物却异常灵活,精准地自光束缝隙间穿过,不时还回以一声凶戾的长啸。下一瞬,它猛地调转方向,朝着灵光所在疾速俯冲而去。观其形貌,赫然正是那凶名赫赫的鹰隼。
术官最先反应,当即暴喝:“列阵!快列阵!隼妖来了!”
人群中,一名术卒恍若未闻,指着上空,失声道:“上面还吊着一个人!”
众人闻言急忙看去,这一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鹰隼的利爪正死死攫着一道人影。随着鹰隼振翅急转,来人如同狂风中的稻草般无法控制地剧烈晃动。
每一次都让人近乎以为她快掉下来了,众人的惊呼尚未出口,却见那隼妖猛一折身,探爪一捞,又将她拽了回去。
那个被吊在半空的倒霉鬼,正是郝壬。且说她前两日刚进京,还没歇上几个时辰,自被祭酒一句话划给那混世魔王,就没得过一刻安生。
此刻她在半空无力扑腾,低头看了眼下方的小小人影,心里疯狂咆哮着:天杀的十一殿下,摆明变着法儿想弄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