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舞师们见太子妃不知何故突然离去,面面相觑,不由停下了动作,直至开尊候夫人瞿氏发话:“继续排演,娘娘未曾传令停歇。”
史学正夫人唐氏闻言,抬眼掠过瞿氏。这些时日,瞿氏常在太子妃身侧随侍,出入频繁,未见半分家里丢了个人的异样。
瞿氏未曾察觉唐氏的目光,行至太子妃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温声宽慰:“娘娘有孕在身,凤体为重,切勿忧思过度。”
太子妃木氏并未应声,始终望着紧闭的空元堂。这才三月身孕,身子却沉得像五月,妊娠恶阻,远胜怀宝澄之时。
如今见谢朔纵马闯官署,肆意伤人,行事全无分寸,心中更添几分愁意。这般荒唐,与月前如出一辙。思绪飘忽,木氏不由忆及那日谢朔出现在景光寺的情形。
只因一时不喜,便将百年古树拦腰斩断,这般蛮横无礼之人,偏生又是与太子同脉连枝的胞弟。说来也怪,自那以后她便觉精神倦怠,胎动频繁,浑身提不起力气,纵然频繁祈福依旧于事无补。
一旁太兴伯夫人见此情状,略作思忖,搜肠刮肚寻了个话头:“娘娘尚不知晓吧?臣妇今夜可是要办一件天大的喜事呢。”
木氏唇畔泛起一丝浅淡笑意,侧首问:“什么天大的喜事?”
太兴伯妇人:“元仆射特意请臣妇保媒。说来也怯,臣妇也还是头一遭。”
随侍的几位官眷也来了兴致:“元仆射?他家嫡子不是在国子监就读么?春闱在即,这是看上了哪家的千金,急得这时候请媒说亲?”
太兴伯夫人下巴微扬,神色间颇有几分得色:“门第虽说稍逊一筹,但那姑娘也在国子监......”她正欲细细道来,忽听一阵杂沓马蹄声传来,扭头一瞧,顿时瞳孔骤缩。
马厩中的护卫被发狂的银鬃骏马半拖半拽在地上翻滚,马驹惊驰,在中庭横冲直撞。
护卫几次欲翻身上马,反被急遽颠簸掀翻在地,脚下一个踉跄,踩空了好几层台阶,额头直挺挺撞上石阶,鲜血汨汨淌了一地。
廊下的侍从,门庭护卫纷纷抢步上前,试图拦下发狂的马驹。
官眷们见状惊叫连连,簇拥着太子妃急退堂内。
银马躁狂至极,仰颈狂嘶,奋力发足踏得地面震颤,一个纵跳横跨数丈,竟奔出了万马奔腾的骇人声势。
瞿氏顿时瞠目结舌,躲在廊柱后,忽地似想起了什么,浑身止不住地战栗起来。耳边尖叫不绝,她猛然回神,只见疯马视眼前拦路之人为无物,或将人撞飞,或从人身上踏过,径自朝着并利堂内的太子妃冲去。
唐氏夺出门外一看,疯马口吐白沫,眼珠混浊上翻,已是惊悸癫狂,彻底失控。
她并未窥见马驹身上、蹄足扎着什么锐器,眼看银马将护卫再次甩落在地,一往无前奔踏而来,当下厉声急喝:“直接斩了!”
护卫再度冒险跃上马背,却踌躇不应,高声喊道:“夫人们快避开!这马杀不得,是八殿下的宝驹!”
素来温婉沉静的木氏目睹护卫磕得满地鲜血,此时眼尾赤红一片,腹中揪痛不已。她再也按捺不住,颤声吼道:“是不是要杀了我们母子才肯罢休!”
原本拥着木氏的贵妇们见疯马愈发狂烈,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再听到这话,更是面色大变。
这马竟杀不得,仆从护卫被踩踏的血腥场面犹在眼前,众夫人不假思索,如惊鸟四散,无人敢再靠前半步。
唐氏陡地抬高音量,身形一动:“快关门!”
侍从、舞师以及一众官眷恍惚惊醒,忙至两侧合力推上厚重的正门,却终究慢了一线。
疯马从半开半合的门隙猛地蹿入,偌大堂内,霎时化作困兽场。发狂的马驹势如奔雷,所向披靡,无人能挡,直直朝着太子妃的腹部迎头撞去。
凄厉惊叫与凶兽嘶鸣顿时混杂一处,震耳欲聋,穿透屋顶,划破长空。
但见木氏护着肚子,行动迟缓,唐氏咬了咬牙,俯身抄起地上散落的舞棍,凌空掷出——
“砰”一声闷响,正中疯马头部。那马驹被打偏了头,狂嘶一声,前啼人立而起,遽然调转方向,朝拦路的唐氏疾踏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