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倏地回神,小心翼翼抽出发带,低声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谢佑命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周围一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暗暗惊诧不已。十一殿下一向离经叛道,如今行事更是毫无章法,正要与八殿下比试,还邀小娘子一同乘轿辇,简直不将人放在眼里。
谢朔自是听得真切,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狠狠瞪着坐在椅子上得少年。待比试过后,看这狂悖的小子还敢不敢这般目中无人
楚岁“啊”了一声,连忙摆手:“你瞧这天,怕是快下大雨了。我考完了,先走了,你们慢慢比。”说罢,不等他回应,已然快步跑开了。
谢佑命面上笑意未减,眼底骤然漫开几分戾气,眼看她渐行渐远,消失在人群中,始终不曾回头。
谢朔一脸得色:“楚岁这是知道你必输无疑,嫌跟着你丢人呢。十一弟书读得不多,可知‘襄王无梦’的下一句是什么?”
“神女无心。”人群中不知谁低声接了一句。
此言一出,满场陷入死寂,但见已经坐上轿辇的少年,眉宇间杀意腾腾,哪还有半分病弱的模样,谁都不敢开口触这煞星的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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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楚岁匆匆离去回了钟仪院,待她取了伞折返校场,比试早已开始,天正下着毫毛细雨。
远远看去,轿辇被重重叠叠的帘帐围得密不透风,从前方露出些间隙,少年修长清瘦的指节搭着红箭,箭头正对前方。
场上学子热情洋溢,扬声数着算筹。谢朔高踞马背,纵马驰骋,从容张臂拉弦,一箭连着一箭,疾如闪电,破空之声未落,已齐齐射中靶心。
常随动作飞快,更换新靶。
相较之下,谢佑命的动作慢了不少,依旧不疾不徐,似乎全然不将赌注放在心上。箭矢慢悠悠离弦,正中靶心,继而缓缓从箭筒抽出另一箭,继续瞄准。
见满场靶上大多插着蓝箭,霍风急得团团转,四下一望,看见楚岁贴着校场墙壁,手执一把伞并不撑开,正猫着腰欲往别处去,登时如蒙大赦,低声喊道:“公子,楚岁来了!”
谢佑命眸光微动:“她来做什么?方才不是走了么。”
话音方落,他倏地射出一箭,挽弓如满月,离弦之箭掠出残影,撞上谢朔的蓝箭,从中劈开蓝箭,红箭钉入靶心,一众看客顿时尖叫连连。
谢佑命从箭筒抽出一箭,循目再看,却未见楚岁身影,冷冷一笑。
楚岁听到场上的欢呼声,脚下生风,身形疾掠,飞快攀上瞭望台。从高台俯瞰,她这才看清纱幛里的情形,二十支一筒,谢朔箭筒已经空了两筒,而谢佑命轿辇上的箭筒满满当当,其中一筒还剩下几只。
“八殿下已经中了四十箭了!百道动靶,若过半数,局势将定!”场上有人激动喊道。
谢朔不以为意,顿时加快了射箭速度:“下三滥的把戏,也救不了你注定的败局。”
楚岁心下一咯噔,靠在瞭望台壁上伏膝绘下数道符箓,飞速将符箓贴在油纸伞边缘。将十道符箓渐次贴完,她合掌一转,伞盖如花苞绽放,随风盘旋。
“天机无常,万象有灵,为我所用!”
刹那间,符箓灵光大作,缀在伞骨末端,熠熠生辉,流光溢彩,从望台疾掠而下,转瞬飞转至谢朔头顶丈许开外。
众人只见半空乍现一轮光伞,似雨中骄阳,光华炽盛。下一瞬,一道青色光晕自谢朔头顶牵引而出,与白芒悍然相撞,“轰”地一声雷动,青光转瞬即逝。
舒展的伞盖如圆日般依旧光亮耀眼,堪堪在谢朔头顶停留几个瞬息,随即掠过学子们的头顶。
学子们忙不迭跳起来抓,伞倏地一颤,似有人控制一般,骤然飞高。
雨水砸在棠色伞面,炸出星子,刺啦作响,火光绮红如璀璨烟花,众学子惊诧到失语,又听箭矢破空的声响接连传来。
众人忙扭头看去,轿中红箭激射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出箭的速度,常随甚至都来不及更换动靶,藏在动靶后的数道靶面已被连环射穿。
与此同时,满校场晃悠的油纸伞缓缓隐去光芒,终于寻到锚点,悬于轿辇上空,正护在轿中人头顶,为他遮风挡雨。
但见伞下少年唇角微扬,俊美得宛若谪仙。众人这才惊觉,谢佑命并非传闻中那般可怖,原是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郎,不由看得痴了。
谢佑命若有所感,仰头看向瞭望台,高台上的少女探出半个身子,眸中漾满星子,朝他眨了眨眼,招了招手,神色狡黠。
漫天绵绵雨细如银丝,“叮铃“”叮铃“,不知是瞭望台上少女发髻的铃铛随风曳响,还是台下少年的心在动。
谢佑命低低笑出声,笑声清越,发箭越来越快。放眼望去,红箭尽数取代蓝箭,旁边的谢朔却再也无法射出一箭。
不知为何,自从谢佑命头顶的怪伞飘过,谢朔双臂就开始颤抖,方才还有用不完的力气,此刻却一点也没了,连弓都拉不开。
他咬着牙使劲,面目狰狞,额上青筋暴起,汗水交杂着雨水砸在脸上,双眼花得厉害,臂上酸软无力,看不清前面的靶心,颤巍巍抬手擦了擦眼睛,仍奋力张弓。
“啊——!”谢朔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校场,发力过度以至右手脱臼,整个人失衡,忽地从马背栽落,重弓砸在靴面,他吃痛地蜷着身子,好不狼狈。
谢佑命慵懒带笑的嗓音从轿中传来:“八哥不必着急,眼下我身边有的是人伺候,伤养好了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