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交换了个眼神,立时出殿寻了个僧人询问借宿之事。僧人却道此时天色尚早,若想留寺,还得等巳时过后,再到禅院登记。
眼下离巳时还有两个时辰,逛完主峰各殿时间仍然绰绰有余。楚岁二人便候在观音圣地等了一阵,待香客们饮完观音灵水,径善寺这才开了前往观音圣地和佛花林的通道。
通道一开,人潮便如决堤之水,楚岁与孟惜趁势侧身,转入左侧的观音圣地。回头却没见有人跟上,探头看去,但见众人摩肩接踵,争先涌入佛花林,相较之下,这观音圣地反倒显得清冷寥落。
圣地四周筑着数丈高的黄泥围墙,步入其中,抬头望去,成片的石榴花肆意盛开,花红似火,簇拥着中央的观音石像,犹如菩萨于烈焰中涅槃重生,景象好不震撼。
观音像三面一体,立于莲花座上,各结不同法印。正面宝相庄严,一手托羊脂玉净瓶,一手持杨柳枝。侧面法身璎珞垂拂,庄严慈爱。
最为特别的,当属临着佛花林的那一面,依稀可见佛手微垂,掌心向外,施与愿印,隔着墙亦能听到香客们参拜的朗朗佛唱声。
趁四下无人,楚岁悄悄掐诀开天眼,只见观音圣地金光万道,佛光盛得刺眼,灼得天眼剧痛。她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下暗叹:不愧是千年古刹,功德金光闪瞎天眼。
孟惜祈盼道:“可发现什么了?“
楚岁双手合十,依足了礼数朝观音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金光护体,并无邪祟之气,倒是积攒了不少功德。”
孟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旋即道:“不如去佛花林看看?那儿是我捡到弥弥的地方。当日我瞧见一个老僧人劝阻八皇子莫要折花,谁知一语便激怒了他。谢朔夺过护卫佩剑,一举将整片花林砍得七零八落。”
“我见落在地上的花枝上,石榴花骨朵才刚含苞,眼看就要开了,一时不忍,这才带回去养着。”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还好我将弥弥带了回去,母亲才得一线生机。”
提到这,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到了孕育之地,弥弥攒了点精气,细声开口:“当初我在此处不仅被折了花身,还弄丢好友赠的护身妖元,多亏恩人替我寻回,多谢恩人。”
楚岁哈哈笑了两声,颇有些做贼心虚的窘迫,合着这妖元本就是弥弥的。
听阵阵嘈杂哄闹正隔着高墙传来,楚岁旋即话锋一转:“那便去佛花林看看。”
“只是也太奇怪了,石榴花花期在盛夏之时,如今才刚入夏不久,整个佛花林的石榴花却都开了。”她自顾自地说着,快步出了圣地,沿着蜿蜒石阶往上行去。
离佛花林越近,沿途人流愈发密集,弥弥不便再出声,安安静静地待在孟惜袖中。
孟惜亦心中亦生出几分疑虑,上月随母亲来时,这佛花林的光景与此刻别无二致,当时不曾多想,如今想来,却有些古怪。难不成这佛花林的石榴花与别处的不同,四季常开。
到得佛花林,那抹明艳更佳真切,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重重密密缀在枝头,像是连片的红绸,垂挂在绿叶之间。花林前立着一道示禁木牌:“佛花有灵,不得攀援摘采,地上落英可自行拾取。”
不少香客齐齐面向对着佛花林、施与愿印的观音像,虔诚叩拜,跪了一地。也有随香客同来的的女郎、孩童对佛像兴致缺缺,满林嬉闹奔逐,手里还挥舞着从地上捡来的细树枝。
地面零零散散落着被风雨打落的石榴花,远处,一个老僧人背对着众人,握着齐人高的扫把,慢悠悠将落花残枝拢进横倒在地上的竹筐。
楚岁心念一动,脆声道:“小姐,听闻石榴花素有佛花之称,求子祈愿最是灵验,我去捡些来。”
她身形灵活,动作极快,先从近处拾起落花,转眼闪到西侧,又几个轻跃窜到东侧,离老僧人越来越近,看得孟惜眼花缭乱。
这时,人群中忽地爆出一阵惊呼!
一个身形圆润,腹部微微隆起,裹着花头巾的农妇正攀上高枝,探出半个身子去够树冠顶端开得最盛的石榴花。
老僧人快步趋前,沉声劝道:“施主,佛花不得擅摘,树上危险,还请速速下来吧。”
“风吹雨打的,这石榴花迟早也要落地,我摘一朵......”妇人闻言扭过头来,话头生生卡在喉咙,瞳孔骤缩。
但见老僧左脸横亘着一道狰狞刀疤,从左太阳穴斜劈至右下颌,连带着左眼眼窝深陷,没了眼仁。右脸似曾被烫伤过,一大片肌肤暗沉如焦糖蔓延开来。
唯独完好的右眼瞳色泛着琉璃褐色的光泽,因上了年纪,上下眼皮沉沉耷拉。本该是和善慈悲的眼神,落在这张布满疤痕的脸上,显得有些可怖。
妇人吓得两股战战,脚下一软,从树上直挺挺跌落,惨叫声霎时穿透树林:“啊啊啊!!!”
老僧人眼疾手快,脚尖一点,竟显出几分不俗身手,手上大扫把一横,险险托住坠下的妇人,待她双脚将触地时,才伸手将人扶稳,旋即收回手向后退步。
“阿弥陀佛。”
妇人本能地护着肚子,刚站稳便尖声叱骂:“该死的秃驴!要不是你长成这个鬼样子,老娘我能摔着吗!”
老僧人低眉垂首,不见怒意:“施主若觉不适,还请尽快寻个大夫瞧瞧。”
妇人“呸”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你还不快走!我肚里的胎儿若是被你吓没了,你十条命都赔不起!”
有认得妇人的香客喊道:“刘嫂,今日送完菜还不回去!当心你那口子等急了,又得拿你出气!”
“关你什么事!”刘大娘素来泼辣,叉腰回骂,“这地方你这泼皮来得,我就不能来!”
也有胆小的香客被老僧形貌骇住,低声道:“这老和尚带着这般丑陋面目,怎就派他在佛花林杂扫?莫说那妇人,便是我只是瞧上一眼,也觉得渗人得很。”
旁人附和叹气:“也不知无提这老和尚年轻时是做什么行当的,竟招来仇家下此毒手。”
“我头一回来也被吓了一大跳。说来到底还是主持慈悲为怀,换做别处,谁敢收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