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刃林,顾名思义,树枝不生叶子,只长着长短不一的尖刺,树干笔直,像一柄倒插在地上的巨刃,树皮铁灰,布满龟裂纹路,裂缝中渗出暗红色树脂,像凝固的血。
阳光照下来,林间没有婆娑树影,只有一片森然的刀光剑影。
归清与九玄二宗此刻正站在这片林子的边缘。
晏淡之道:“诸位,此乃地狱道最后一关,也最为凶险,一入林中,幻象丛生,所见所闻皆不可信。唯记三件事:第一,无论听见什么,不要回应;第二,无论看见什么,不要靠近;第三,若感觉心神失守,立刻咬破舌尖,默念清心咒。”
众人齐声应是,空青:“有玉师姐在,幻术算什么?”
“空青?!”晏淡之瞪他一眼。
空青哼了一声。
林间没有路,只有铁灰色的树干和无处不在的尖刺,脚下土地暗红,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浸满血的棉絮上。空气中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初闻沁人心脾,多吸几口却让人头晕目眩。
众人默念清心咒,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在树隙间穿行。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周围开始起雾。
淡粉色,薄如轻纱,却丝丝缕缕往人七窍里钻。
玉漾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玉漾?”玉素回头催促。
“你们听……”玉漾眼中泛起迷茫,“好像有人在哭......”
“别听!”晏淡之厉喝,“是幻——”
后方传来一声惊叫。
众人回头,只见在队伍三四十米外,一女修正仰着头,望着身旁一棵刺刃树,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宝宝?是你吗宝宝?”
那棵树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密密麻麻的尖刺。
她开始往上爬。
伸手触摸树皮刹那,铁灰色尖刺忽然变得柔软起来,轻轻缠上她手腕,她没有挣扎,反而更急切地往上爬,口中喃喃:“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
“什么鬼!”空青辟出一道剑光,朝女子身前的树而去,剑光却出现在她身后。
他不信邪,又劈了几道,无一不是擦树而过。
花鉴玉见状,唤出凤栖不啼琴,琴音响起,那女修短暂停了一瞬,继续往树上爬。琴音渐小,好像被周围刺刃林木吸收,渐不可闻。
“有灵界折叠,”晏淡之道,“不要浪费灵力。”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女修向上攀爬,第一根尖刺刺穿她掌心,鲜血顺着铁灰色树干淌下,暗红衬着暗红,分不清是血还是树脂,第二根尖刺划开她的小腿,带走一片皮肉,第三根、第四根……
女修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爬得很快,很急切,像是飞蛾扑向火焰,身上血肉一块块剥离,挂在尖刺上,像树上开出的诡异花朵。
她肋骨露出来了,白森森的,在淡粉色雾中格外刺眼。
“宝宝……娘来了……”她声音越来越虚弱,却始终带着笑意。
爬到树腰时,只剩下半具躯体了,她内脏挂在下面的尖刺上,随着她动作轻轻摇晃。但她还在爬,用白骨嶙峋的手抓住上方的尖刺,将自己一寸寸向上拖拽。
终于,她够到了树冠——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根特别长的尖刺,在雾中泛着寒光。
女修用最后一点力气抱住那根刺,将胸口对准刺尖,轻轻靠了上去。
噗呲——
树下死一般寂静,众人僵在原地,空青惯来桀骜的脸变了颜色,看着那具挂在树上的残破躯体,一时不知身在何地。
淡粉色雾更浓了,甜腻香气里混杂着新鲜血腥味。
“走!”晏淡之嗓音发涩,“不要看!继续走!”
队伍重新移动,但每个人的脚步都沉重了许多。含光悄悄往空青身边靠了靠,空青本想讽刺他几句,却没说出口。
雾越来越浓,渐渐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众人挨得极近,晏淡之将剑抛到头顶,驱散浓雾,这期间,他们还遇到三个修士。
一个呼唤妹妹,一个呼唤挚友,还有一个呼唤丈夫。
与前面几位往空空的刺刃树上爬不同,最后那个呼唤丈夫的女修,众人真的看到树上坐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黑袍覆面,看着极瘦,瘦得不正常,如同骷髅外套了件衣服。
他坐在高高的刺林上,一动不动,树底下的女修泪流满面。
“邢郎,你下来,邢郎,你下来,不要丢下我,我会治好你的,我们会回到从前那样,你不要死......”
见树上黑袍人没有动静,女修咬了咬牙,开始往树上爬,鲜血很快顺着树干流淌下来。
不知是运气不错还是她尚且清醒,在爬上树顶时,女修并未死,只是身上血肉模糊,白骨外露。
“邢郎,”她脸上露出一抹笑,“我扶着你,你小心,踩着我下去,来......”
就在她露着白骨的手触碰黑袍人衣角时,那黑袍人忽然站起,跳了下去,没有一丝犹豫。
下方一片向上的刀锋,那黑袍人双手张开,将胸口迎上。
后面发生的事,众人没有再看,只知那女修也跳了下去,且抓住黑袍人,翻身到他下方......
幻境加重了。
归九二宗这样想着,纷纷咬破舌尖,默念清心咒。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丝亮光,雾渐渐散了,众人终于出了林子,晏淡之松了口气:“我们——”
他面色陡变:“雪师弟呢?”
进去八人,出来七人,唯独少了松拭雪。
“你们留在这里,半炷香内我若没回来,空青,你保护好师妹,带着大家往前走。”
晏淡之匆匆交代一句,不顾空青阻拦,迈入迷雾。
“晏哥哥!”
晏淡之回头,见花鉴玉竟然跟了过来,不由急道:“玉儿,你跟进来做什么?”
花鉴玉:“这里危险,我不能让晏哥哥一个人,晏哥哥,那边,我好像看到雪师弟了!”
晏淡之循声望去,果真看到一抹雪白衣角,正要追上,却听花鉴玉忽然惊叫一声,跌倒在地。
“晏哥哥,我好像踩到刺了。”
晏淡之心中一紧,伸手去扶。
也是奇怪,他手明明触碰的是少女肩膀,指尖却是一疼,他浑身一颤,低头见花鉴玉泪眼朦胧,心疼不已,张开手臂欲将其抱起。
却在此时——
一道剑光,从雾深处来。
清越,凛冽,像寒冬的第一场雪,又像春天第一场雷。
剑光所到之处,粉雾避之不及,纷纷消融。
晏淡之低头,花鉴玉不知所踪,一根锋利刃口正对准自己心脏,而他怀抱大张,迫不及待。
他猛地抽手,噔噔后退几步,转身回望。
雾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身影,松拭雪站在一棵刀树下,仰头痴望。
......
洞穴中,秦至拿蒲扇戳了戳身旁人:“哎,常道友,你跟春姑娘认识多久了?”
常徜正在炼丹,炉火映照着他紧绷的脸,他长得不错,但在美人云集的修真界,只算一般。
“不知道。”他不耐烦道。
“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她朋友吗?哎,你知道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不知道。”
“那她在师门里与谁关系最好?她师父人怎么样?好说话吗?”秦至以蒲扇遮脸,压低声音,“你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道侣吗?英俊的?高的?这是一定的!有钱的?这也是一定的,那性格呢,喜欢活泼的,还是内向的,话多的,还是话少的,体贴的,还是豪迈的......”
“不知道!”常徜没好气道。
秦至也来了气:“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有你这样的朋友吗?!哎,你看我怎么样?是她喜欢的类——”
砰一声,炸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