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罪论处……”
沉默再次蔓延。这短暂的沉默,对小云而言是凌迟,而在无人的角落墨沉神色淡然,她的眼珠向着斜下方慢慢转动半圈。
半晌,王爷才淡淡开口,话却是对秦兆麟说的,目光仍锁着小云:“你说的,是常理,是规矩。”
他话锋都陡然一转。
“但今日之事,细究起来,倒也并非全然相同。”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如炬。“这婢女小云,乃新调至内书房的近侍。不识字,不通事务,原是本王的失责。”他顿了顿,眼神向地上散乱的书册的方向瞟了一眼,“然,这些书册虽乱,却未见刻意损毁藏匿之迹,更像无知之下的慌乱失措。其过在于‘愚’,未必在于‘恶’。”
“至于墨沉……”他语气蓦地转冷,“本是旧府老人,熟知规矩。明知内书房乃禁地,非但不劝阻新人,反怂恿同入,事发后言辞谄媚,意图混淆主次。其行迹,已非‘愚’可解,更近于‘猾’。府中容不得此等串联生事、揣测上意之人。”
墨沉听闻此言,立即叩头认罪,而小云却直起腰杆,她直视主人椅上权贵,眉头紧锁,右手不由得紧紧按住心脏位置,试图让脑中沉重却急促的心跳安静下来。
“秦大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做错了事情,请您高抬贵手就罚我一个人吧。书是我打开的,人是我叫的,一切...不关别人的事。”
她的声音从高亢到稳重,接着又变得起伏,变得略带颤抖。
余下三人被突如其来的打断惹得有些不知所以,说罢内书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秦兆麟看着她,目无尊长,忤逆犯上。他难以抑制内心的怒气,开口道。
“你...”
“小云,原是我的责任,是我明知故犯,你是个好人啊,不要替我背罪,还请王爷从轻处罚她。”
墨沉起身打断秦兆麟,她情绪激动,甚至说出,好人二字时,她竟有些哽咽,说到情深处,她以袖掩面而泣,哭声本是十分微弱只不过被房中的静反衬的清晰。
“府中奖惩,也是你们二人能决定的?你们胡言乱语什么?”秦兆麟被墨沉的打断拉回了理智,继续说道。
“不成体统,墨沉,去银安殿领罚,撤去其花房职司,调至前院浆洗处。至于你,”他语调稍低“每日在内书房伺候,不得擅离。”
“谢王爷开恩。”才说完,墨沉急忙口头领罚,生怕小云再做阻拦。
“都下去吧。”
三人行礼退出殿内。
“你留下,在此处受罚。”听到这话,小云楞在原地,木木的转身。空气凝滞,她的心像是囚禁了一只鸟儿,正盲目的,凶猛的挣脱牢笼。
“伸手。”他起身拿起桌案上的戒尺,缓缓走来,直到阴影笼罩住她,她抬起左手,乌木制成的戒尺,又在最外层装饰朱红色的漆面,尺尾挂着一个精致的玉坠。
她身量低,又抗拒,低着头,看着像只蜷缩的小动物乞食。
“抬高点。”
她的手举至胸前,戒尺破空的声音犹如白日霹雳,粉白的手鼓起火红的,整齐的印记。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错在哪儿。”
“把您的书放乱了。”
破空声再次响起,她忍不住轻轻攥了空拳,试图叫醒麻木的手掌。
“再说错在哪儿了。”
“不知道。”
令人胆颤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王只允许你来内书房,你带人进来就是乱闯禁地,记住了?”
“嗯。”
她轻轻咬住下嘴唇,低着头,见那黛蓝色衣角退出视线,她才放下左手,她不敢看,她强忍着泪水,眼眶里的流波并没有让锋利的视线减弱一分。
“王爷,您要的药匣子,奴婢给您放哪儿?”李公公端着一个精致的小匣子,路过她时还不经意的瞥了一眼想看清楚是谁。
李公公放完匣子后,微微弓着身子,带着疑惑,关起的问道“王爷,您是哪儿伤着了?奴婢给您上药吧,要不要叫太医给瞧瞧?”
“啰嗦。”
“奴婢该死,扰了王爷...”
“行了,下去吧。”他打断李公公的长篇大论,殿内这才恢复往常。
“过来。”她走到桌前,匣子内满满当当的药瓶,排列整齐。他拿出一个小瓶,放在桌案靠近她的位置道“拿着吧,记住疼才能记住规矩。”
“是。”
“怎么?本王打你你很不服气?”
“没有。”
“去把书收好。”他开口吩咐道,语气比刚才稍稍软了些。
她望着书架,还有些茫然,又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舞足蹈起来,假装自己很忙。
“哼。”她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声,藏青色的宽大衣袖遮住了光,厚实的手指点出书架上的一本不厚的书。
“这个放在你手上的书匣里。”他伸手要递,只不过此时小云手上拿着不只一个书匣,他并没有提醒,只是看着她。
她伸出左手,对面只抬眼对上她的眼睛,好像又薄薄的叹了口气。
她放下左手的,打开右手的,接过来书放好又合上。
“满了吗?”
“没有。”
“打开。”
“是。”
整理书时不免碰到伤口,强忍着,略带暖气的书脊被这双手拿着,能感觉到比平时更软的触觉,好像躺在水床上一样。它感受着,不免心里也传来忧虑之情。
“这样软的水床,会不会被自己锋利的书页划破?水一定会湓溢而出,会把它这样脆弱的书毁掉。”想到这里它开始厌弃这只不平常的手,想挣脱,可实在是十分安逸,它便转念一想。
“我的主人可是金枝玉体,她怎么敢把我弄脏呢?”想到这里它又懒懒地躺在她的手上,任凭小云把它放到匣子里或摆在另一个位置。
其他的书亦是这样的思绪,小云整理起来很顺利,虽然在王爷的指示下,她刚开始还蹑手蹑脚,小心猜测。后来也就习惯了,虽然依旧不识得几个字,也用动作猜测着,对方也逐渐熟悉她的行为,他只回以几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