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换好衣服后出了耳房，等了会他。

他穿一身木贼色素道袍，暗织卷风纹。

“走吧，昨天你不是还没看够吗？”

他走在最前面，小云跟在他后面，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小云只觉得好烦，本来自己只想着安安静静看个花现在不仅不能好好看，还得跟着他的步伐走。

更何况，后面人这么多，她总觉得畏手畏脚的很，总想着找个机会甩开他们，自己一个人玩去。

好无聊啊，也没人说话。就搁这儿走啊，她正想着发现一大片竹林，秋天树叶黄了不少，只有这一大片绿油油的。

“王爷，我想去竹林看看。”

她走在他身边说道。

“不要，脏死了。”

“我自己去就行了，你逛吧。”说罢她灵活地越过他，跑到他身前，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小云。”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抓了个空。她也感觉到，转身看了他一眼，得意的笑容挂在脸上，又转了回去，跨过矮小的石槛，钻进去那片密林中，她一身绿衣钻进去彻底融入这片竹绿中。

他只能轻叹一口气，抬头看着，秋日独有的摇摇欲坠的叶片，有几片还紧紧箍着树干，一阵秋风，一阵凉。

他的心，跳的很沉重，眼睛里被秋天的黄绿映射着，他眺望着，院内的一方天地，并不拥挤，却也不广阔，跟曾经在草原看到的，竟是另一番景象，另一种心情。

李公公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试探性走到前面，问道。

“王爷，要不要奴婢找小云姑娘出来？”

这个小云，来后花园不是陪王爷的，自己甩手走了，叫你嘚瑟，一会给你抓回来，要是按照前几天王爷的态度，不得狠狠罚你？想到这里他心里暗爽起来。

“不用了，让她去吧。”

“是。”李公公嘴上应答着，心里却像被泼了盆冷水，啊？这都不罚她，他突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气直往上顶。

他不免想到，上个月自己只是擦拭时砚台时，被门外突然的响动惊得手一滑，让砚台边角在绒布上磕了一下，连个印子都没留下。王爷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抬眼看了看他。

第二天，就被记了他一笔“伺候不谨”，罚了三个月月钱，外加十下手板。王爷这样纵着小云，难道是看她有几分姿色？她长得也就还行吧...靠！下辈子我一定要当个女的，投个好胎。

“回吧。”他转身，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刚才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被打断。庞大的仪仗队伍沉默地随之转向，如来时一般肃穆地离开了花园，只留下满地寂寥的光影。

小云却在竹林里找到了久违的畅快。踩着松软的积叶，听着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甚至大胆地攀了一块湖石去够竹梢上的雀巢。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她，约束她，她想到这里心里畅快淋漓。直到日头偏西，林间光线转暗，一阵凉意袭来，她才从那种忘我的自由里惊醒。

“糟了……”她停下脚步，心猛地一沉。刚才那一跑，是痛快了，可现在怎么办？这...得找个合理的借口才行。

她目光慌乱地扫过地面，看到了那些刚从土里钻出不久、尖尖细细的秋笋，像好奇的幼童探出头。

嘿嘿，有办法了，她蹲下身，用手抓住那还沾着湿泥的笋尖，用力一拔—— 笋尖脆生生断开，带着短短一截嫩白的茎，根还深埋在土里。她连拔了好几颗，攥在手里，像握着一把凌乱的、小小的战利品。

内书房里，王爷正倚在窗边的榻上看书，不过书却久久未翻动一页，他的目光有些游离。典服官轻手轻脚地剪着灯花，室内静得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微响。

忽然，一阵急促的、毫不掩饰的奔跑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静谧。门外的太监似乎没拦住，或者说，不敢真拦。

“哐当——”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她掀起帘子，一头扎了进来。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发丝被汗水粘在额角，几缕碎发从鬓边逃逸出来，脸颊因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裙摆和绣鞋上沾着点新鲜的泥点和草屑。

她手里攥着的那一把残缺的笋尖，被她粗鲁地紧紧攥着。

殿内所有下人都惊呆了，剪灯花的典服官手一抖。在这肃穆得连呼吸都要放轻的书房里，她像一颗突然投入静湖的石子，溅起满室无措的涟漪。众人眼神里写满了：“她疯了。”

“给您找的，刚才我看到竹林就想起来了，心里想着您，所以一个没忍住就钻进去了。”

他站起身朝她走来，靠近后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身后整齐的泥印上，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她的脸角有一点泥土粘在上面，再看手上更是脏的不像样子。

他抬起手，用食指蹭了一下她脸上那一团土，不想他想象的，小泥点不仅没有被弄干净，反倒粘在他的手指尖，化在她的脸上。

不同以往，他第一次感觉到泥土的活跃，他的心如同静谧的森林潭水，被投入一颗石子，荡起层层涟漪，是心地微弱的悸动，世界一下子好像亮了起来，石子，荡漾荡漾在水面，坠落坠落在心底。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几枚还带着山林气息的笋上。他静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在众人心脏快要停跳时，他才几不可闻地、似是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送到厨房去吧。”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比平日更淡几分，听不出喜怒。

旁边一个激灵的太监几乎是弹起来，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接过那几枚沾着泥的笋，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贡品，躬身快步退下。

就在这一接一递之间，书房里其他下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一种更深的恍然与震惊席卷了他们。王爷没有动怒，没有责罚，甚至……那声叹息里，似乎还藏着一丝他们无法理解的纵容？

他们再看向那个站在书房中央、依旧喘着气、模样狼狈却眼神鲜活的女子时，目光已截然不同。原先的鄙夷与惊骇，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掺杂了敬畏与难以置信的领悟所取代：

原来……王爷吃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