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是刚拨到这府里任职的,来之前,在别处伺候过些年头。那些王公贵族们,见的也不少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过来人的唏嘘,“可像王爷待姑娘这样的,说句实在话——真算顶宠的了。”
自始至终,小云的眼神都在那支菊花上,李公公见她这样遂不再多说什么,只把匣子打开,放在她床边,关上了耳房的门。
下午他又来,看见锦盒静静躺在床边,轻步走来。
“不喜欢?”
他声音轻极了,像是怕吓到她。看着她只自顾自地摸着菊花瓣上的尖尖,他坐在旁边的机子上,轻轻收回她的伸出的手,极轻地给她戴上那镯子。
“带着吧,虽然纹样不是一只讨喜的鸟。只不过能驱散噩梦,能抵御不祥。本王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哪怕你有力气跟本王说一件想要的东西。”
她把手收回,继续摸着她的花,镯子只是恰好闯进她的视线范围,她用余光看着手镯淡淡地说。
“戴上这对镯子才越来越有站在您身边的资格,才知道自己以前是多么低微”
“只要本王喜欢你,你就有资格。”
“是啊,您的一句话,就能改变我的一生,无论是婢女还是次妃,我都是您的。”
“我也是你未来的夫君。”
夫君这两个字,如同针刺一样狠狠扎了她的心,她不得不回过神来,她的目光还是打在了他的脸上。
小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久很久。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地看他。
他眉眼生得极好,眉骨微微隆起,眼窝比常人略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有神。眼型偏长,眼头收得精致,微微向下勾着一点,收得干净利落,却留了足足的余韵。偏偏眼尾又是往上挑的——挑与勾叠在一起,便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含情,又像是藏锋。
看人的时候,眼波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似笑非笑的,总有情意在里头漾着。可那微微下勾的眼角,又把这情意收住了,不叫它泛滥,只偶尔抬眼看人时,才漏出一丝——便足够让人心里一动。
如果他是我的夫君,一定是我在长辈里最高的谈资。
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丈夫。
一个足以让所有女人感受到情意的男人。
一个能让人飞上枝头的男人。
也是。
一个要占有我的人。
一个要拥有我全部的人。
一个我无处可逃的人。
用一纸婚书,合法地、彻底地、无法反抗地,占有我的身体,我的人生,我的自我。
她楞住了。
很久很久。
久到王爷都察觉到了不对,微微蹙眉看着她。
她的嘴唇轻点,她嘴唇动了动。
很轻的,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口型:
不。
没有声音。
那个字只是在她唇上轻轻一点,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停留了一瞬,就飞走了。
可她的眼泪就在这一瞬间涌了出来。
无声的、汹涌的、止不住的泪。它们从那双空洞的、碎裂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滑过苍白的脸颊,一滴一滴,砸在她攥紧的手背上。
“怎么了?”
王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困惑,一丝不安。
“怎么又哭了?”
她抬起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好看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的、摄人心魄的眼睛,看着这个所有人都会心动的男人。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抖,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叶子。
“我害怕。”
好不容易她才睡下,眼角,面颊,挂着一条一条的泪痕,他拿出手帕轻轻擦拭,让人守着才离开。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发泄自己的情绪,梦中,那位她追逐着那位神明,日落西山,霞为幕。车隐苍山,日做帘。雾霭自河面升起,林间已晦暗如暮。
她一心追去,转眼竟来到一处茂密的树林,我与祂遥遥相望,祂如松柏一样挺拔的身姿,乘着清明之气而立于河流对岸,祂的神衣因此飘动,长而舒展。
因我的缘故而稍稍偏头的姿态,身上所佩戴的玉佩因此闪耀,灿烂繁杂的玉珏,因为祂的行动而发出铿锵清明的声音,震澹我心。
祂身佩长剑威严不殆,诛绝凶恶,拯救万民。无所阿私,佑保真者。不染尘埃,上真清远。遍观世间一切,而独与我目成。
我追随于您的身影,而感冷彻于不顾。溯洄于江河之中,蒹葭抚我面,苇花迷我眼。您的身姿隐没于此,我独茕茕,涉水四望,却不见其踪。
抵万难于不顾,终登彼岸,而您以乘风消逝。空水漫漫,蒹葭瑟瑟。
雾冥冥兮林已晦,秋风起兮神灵雨。
配煌煌兮雾隐之,颜威严兮拥幼艾。
水澹澹兮余不顾,独溯洄兮入幽篁。
倏而来兮忽而逝,思夫君兮长太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