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疏逸端坐在正房的案前,面前堆着三本账册、两份赏单、一卷祭文底稿。
承奉司的管事刚退出去,针工局的嬷嬷又探进头来:“姑娘,今年王爷的冬衣,补子是织金的还是绣金的?”
云疏逸目光沉静,手指在账册上轻轻一点,沉吟片刻,微微颔首。
“嗯。”
嬷嬷:“嗯?这是个选择吧...”,不过抬头看着云疏逸轻轻合眼,一脸平静,莫非...小云姑娘是...让我自己看着办?云大人果然是大胸怀,这样给了我脸面与重任,遂不再追问,目光坚定地走了。
云疏逸继续保持那个深沉的姿势,直到门帘落下,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下一个是典膳所的人,问的是冬至祭祖后的宴席,几道热菜几道冷碟。她听着,若有其事地思考片刻后点点头,说道。
“行。”
再下一个是小太监,捧着几块衣料样子请她过目,哪块适合给王爷做冬袍。她扫了一眼,本来想着挑件绿色的就行,结果一叠料子,无一不是绿色,她只好佯装认真,还用手指感受一下不同,许久才道:“就它吧。”
“好嘞!”小太监欢天喜地地跑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她处理公务的方式非常简洁:嗯。行。好。你看着办吧。
效率极高,从不出错——因为根本不需要她出错,所有事本来就是底下人办妥了才来问她。
至于那些字,那些密密麻麻写在账册上、赏单上、祭文上的字——
她是认识,不过只认识几个简体字,连在一起更是看不懂,不过这又怎么样呢。
嘿嘿,真是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她心里暗喜,中午吃饭,还有人给送饭上桌,不错不错,这样的生活...好像...也不错?不不不,不能这么想,温水煮青蛙,警惕,警惕。
傍晚,她正打算收拾收拾回耳房窝着,门帘一挑,承奉司的刘管事又来了。
这回捧着一摞簿子,比上午那摞还厚。
“姑姑,这是今年的《赐冬簿》和《祭祖册》,都拟好了,您过过目,没什么问题的话,小的就拿去归档了。”
云疏逸看着那摞簿子,心里虽然咯噔一下。
面上却稳得很。
她伸手接过来,往案上一放,随手翻了翻——翻得很有节奏,像模像样。
“嗯。”她点点头,测眼怕撇了一眼,刘管事没走,还站着。
她冷静抬眸,若有其事地看他。
刘管事赔着笑:“姑娘,您……是有什么问题吗?”
云疏逸:“没什么大问题。”
怎么还不走?云疏逸心里吐槽着。
“姑娘,劳烦您批个字,我也好着手采买。”
云疏逸的手指停在半空。
批字...不认字...画个圈?这不就暴露了嘛。她强装镇定,深吸一口气,继续装起老练来。
“这个嘛……”她沉吟片刻,拿起旁边的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做出要落笔的姿态,在第一页纸上随手划掉一项,然后忽然停住,扫视这一页文字,若有所思起来。
“不妥、,不妥,还是有些小问题的”她把笔放下,一脸郑重,“今年的赏赐,王爷格外看重。我得拿去给他老人家亲自过目。”
刘管事愣了一下:“啊?这……府里一般都是掌事姑娘批个信就行...”
“哎~别人家是别人家,咱家可不一样。”云疏逸站起身,把两本簿子往怀里一抱,临走还拍拍他的肩膀一脸认真的说道:“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她抱着簿子,施施然出了门。
刘管事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咱家?小云姑娘...已经跟王爷如此亲昵了?
云疏逸抱着那两本簿子,七拐八绕,一头扎进了王爷的书房。
王爷正在灯下看着他那一方小印章,听见动静,抬眸看她。
“怎么?”
她一看内书房近侍极多。这要是直接说出来,岂不是众人皆知,不行,太丢人了。她想到,遂,清了清嗓子,语气平平做起管事的派头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王爷有要事相商。”
众人一时不知所措,忙看着王爷的方向。
“云大人发话,你们还不退下?”
“是。”
众人散退,云疏逸把册子摆在案上,他看了一眼那两本簿子,又看她:“怎么,要请示本王什么?”
她眨眨眼:“我也不记得里面写的什么了。”
他笑了:“那你让我改什么?”
“就是……”她凑过去,趴在他案边,“刚才刘管事拿来的,说什么《赐冬簿》《祭祖册》,让我批。我一个字也不认识,怎么批嘛。我就说拿来给王爷过目,然后就跑出来了。”
王爷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所以你现在是想让我帮你把这些看了?”
“嗯!”她点头,点得很用力。
“然后呢?”
“然后……你帮我写个名字呗,我写字挺丑的,而且——不一定能写对。”她想了想,“然后我就拿回去还给他,就说是王爷您看过的。”
他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是把我当苦力使?”
她立刻往他肩膀上蹭:“王爷最好了。”
他轻哼一声,伸手把那两本簿子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他看了一眼,又看她,似笑非笑。
“这是本王的狐裘,让你看看用什么制式。”他指了指簿子上的一行字,“你直接把这一项都划掉了。”
云疏逸凑过去看——密密麻麻的字,她当然看不懂。
但她看懂了那条划掉的线,确实是她划的,她当时拿着毛笔装装样子,哪知道划掉的是什么……
“啊??”她瞪大眼睛,躲着他的眼神,岔开话题说道“上面写给我做了没呀?”
王爷低头看了看,慢悠悠地说:“没写。”
她立刻接话:“那您也别穿了,我都没有。”
他抬眼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深了。然后他把手中的笔放在她手心,握住她拿着笔的手。
她被带着往前倾了倾身,就着他的手,看他在簿子上落笔。
一笔,一划,在那被划掉的文字旁边,整齐的用朱红色笔,写了两行。她知道,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的。
但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她从朱墨里回过神来,侧头看着他的神情,他的语态,他的宽容。她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带着强压着恐惧的神情,看着他。
而他也感受到了她笔下的踌躇,他侧过头,对上她的惶恐。
她的眼神在摇曳的烛火中开始还是很愉快,开朗的模样。而现在呢——她的眼神退到后面,对一切表现得诚惶诚恐起来,她侧着头,脸上的表情显得委屈,恐惧和羞涩,简直就像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