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托雷曾经做出那样疯狂的选择——以自身作为弑神的实验体,以死亡为代价接近真理。
费奥潘不会阻止他,只会倾尽一切支持他——但选择支持到底,并不代表费奥潘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选择。
作为人,费奥潘当然会为伴侣的死亡感到恐惧、愤怒。
而现在,经过赞迪克的示弱和转移话题,费奥潘习惯性地递出了台阶。
银行家总是这样,他永远不会把他的大科学家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非要得出什么确切结论。
点到为止,留有余地,这是潘塔罗涅老练的谈判习惯。
但赞迪克这一次不打算立即停止剖白自己——像过往每一次那样,潘塔罗涅一退让,多托雷就宣告胜利。
他本性中的极度自私,两个人都非常清楚,也没有人认为能够改变哪怕一丝一毫。
费奥潘端起半凉的红茶喝了一口,等待重新掌握主动权的博士大人把话题引到别处,却不料紧接着就听到了预料外的展开——
“在我的本体死亡后,你曾有一段时间认为,赞迪克已经死了,其实是具有一定合理性的。”
赞迪克从椅背绕过来,坐下,揽着费奥潘的腰让爱侣坐在自己的腿上。
费奥潘略有些手忙脚乱地把红茶放回桌子上。
“遇到你之后,我的生活逐渐变得平稳安定。事业有成、家庭幸福,我从未承认过,自己在四五十岁的阶段,竟开始生出一丝对凡人的同理心了——明明我自八岁起就失去了那玩意儿。”
“出于对短寿的不甘,我开始研究长生不老药,这个过程你是熟知的。”
“但实际上,我还有一个隐藏的想法,就是想要跟你一起创造更多可能性,走得更远……所以从一开始,长生不老药,你一份我一份,我们是举世唯二的服药者。”
“……”
费奥潘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好在他是背对着某人,可以暂时保持大脑和表情的双重空白,接着听下去。
“到六十多岁时,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实际上,我的斗志确有消磨,早已不像二三十岁时那么执着于证明自己有逆天僭神的才能。”
“我怎么从没发现你还有不那么激进疯狂的时候?”
费奥潘忍不住说了一句,又紧紧闭上了嘴。
赞迪克笑了笑,“你比我小十几岁,再加上前三版长生不老药的功效,那时正值年华鼎盛,举国财权在握,整天与市长先生争权夺势。作为你最可靠的盟友,我哪里敢表现出半点懈怠?”
费奥潘睁大了眼睛,猛地转身,“这么大的锅,砸在我头上不合适吧?”
“不是锅,是坦白。
在那段时间里,我真的担心过——
自己年岁渐老,魅力渐失,斗志消磨,不再是你心目中那个狂悖的天才赞迪克了……
甚至连我们最紧密的利益链接——长生不老药的迭代都进展缓慢。
而你,从破产被卖的实验体,到银行职员、北国银行行长,再到愚人众第九席、执掌整个至冬财权的潘塔罗涅……
你还在上升期,而我已在走下坡路。
如果不继续用疯狂的实验保住自己第二席的位置,那在富人老爷的心里,我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必须出清的劣质资产吧?”
费奥潘倒吸一口凉气,他和赞迪克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认真和沧桑。
“……所以你想说,我们都曾有过一段时间,竭力避免对方的出清。”
“可不是吗。”
赞迪克罕见露出几分无奈的笑,“这或许就是凡人的局限性吧,任凭我自以为才智逆天,也抵不过时间的磨损、情绪的左右。”
“……”
费奥潘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接着说。”
“在我渐渐老去,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才能继续展现自己的价值时,遇到了那个特殊的人偶——以世界树枝为基底的雷神造物。”
“我忽然觉得非常好笑:高高在上的神,竟也在担心时间的磨损、思想和意志的变质。”
“那么神的方案呢?创造一个不朽的人偶,来凝固不愿褪色的记忆与意志。”
“所以你开始仿制不老的躯体,制作灵魂切片。”
费奥潘回想起当年那份疯狂的实验计划书,无论何时都会让他感到头昏眼花——天知道他费了多少工夫才为第二席多托雷大人筹措到勉强启动项目的资金。
“……神可以直接将意识投射封存到人偶里,但我不行。作为凡人,我只能分割灵魂。”
赞迪克闭了闭眼,他也回想起了那个项目的艰难,每一步都难得让他感觉自己苍老的身躯与灵魂仿佛要燃尽了,但他咬牙坚持到最后,居然成功了!
“你当时有没有想过,分割了灵魂,还能算凡人吗?”
“那确实是我非凡的开端,但我当时也做好了实验失败、直接死亡的准备。”
费奥潘笑叹,“刚刚还说你老了、不那么激进了。”
“那一次真不是激进,而是……我有点累了。”赞迪克说。
“你的需要、女皇陛下的期许、位高权重的责任……当我老了,全成了沉重的负担。
长生不老药在我身上的效果远不如你,也许是因为我初次服药的时候就已进入了衰老期。”
“我想,如果我能制成切片,首次依靠凡人的智慧进入神的领域,既对女皇的僭越大业有了交代,也能用更好的状态为我们研究长生不老药——所以,就搏一搏吧,人到暮年,失败了就当是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