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意识烧到最后一刻还在收集数据的赞迪克不同,在走向燃烧的世界树时,费奥潘已经下定决心去死,且彻底抛开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和所有财富。
说真的,那个选择完全落在了赞迪克的意料之外,他原本还以为费奥潘会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拿出一切筹码、花光所有的钱玩一把超大的——
比如引发全提瓦特的金融海啸、逼神明下场直视凡人的金融伟业之类之类的。
事实证明费奥潘比赞迪克曾以为的还要更在乎他。
对于非常自私的赞迪克来讲,这让他十分开心。这个事实以及结果促使赞迪克完全自洽,认为自己在生者宇宙的所有一切都圆满了。
由此,赞迪克以崭新的状态步入了新世界,继续求知、进取、超越——
一切都很完美,最近这个新项目的进展也非常顺利。
可费奥潘还处于过渡期。
他的一部分情绪仍“卡”在旧世界没有完全拔出来,而在新世界里,虽然与赞迪克重逢的喜悦——巨大到可以让他踌躇满志地投入全新的计划和创想里,但灵魂上的疲惫感并没有切实消除,反而仍在累积。
新手试炼、与死亡的伴侣重逢、新计划、新课程、新任务,再加上与赞迪克叙旧交心以及共同准备谈判都需要耗费很多心力……
在费奥潘选择彻底清仓,以一次不计成本的交付为人生画上句号之后,眼一闭一睁就无缝接入这纷纷扰扰的新世界,费奥潘这些天里的杰出表现——真的已经算他很能忍了。
赞迪克能够在很多亲密的时刻,比如重逢的第一晚、又比如昨晚,体会到费奥潘深藏在灵魂中的疲惫感:
是的,被邀请的赞迪克是真的在放松,但提出邀请的费奥潘只是在尝试用放纵来放空,而且并没有真正成功。
根据过往的习惯,多托雷要么是用自己疯狂的理想硬拖着费奥潘往前走、不许停,要么就是让各个年龄段的切片们轮番上阵、引导伴侣的注意力转移,实则回避核心问题……
过去的多托雷预感到自己迟早燃尽在疯狂的实验里,所以自私的他,其实也隐隐放任了费奥潘持续阴燃自己的心力,直至他们双双作为反派落幕在注定毁灭的终局里。
但现在他们又一起“活”了。
新世界如此有趣,未来还有那么多可能性,赞迪克想,我当然要把费奥潘从泥淖中拔出来,我不能没有他的陪伴呀——多么自私与纯粹,永远都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好稳定的内核啊。
“费奥潘,我还在继续担心你,所以不要逃避。”
赞迪克在费奥潘沉默地揉着小八的毛绒绒薄荷脑袋、努力调整和平复自身情绪的时候,忽然就让小八消失掉了。
费奥潘手心一空,无奈地睁开眼看着赞迪克,“上次你彻底剖析了自己,今天就非要剖析我吗?”
赞迪克来到小八消失的位置,非常随意地往地上一坐,自己趴在费奥潘的大腿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对方,说:“不一定要剖析,我只是想把你从疲惫的泥淖里拔出来。”
费奥潘下意识抬了抬手,但终于还是没有像揉小八那样去揉月神的薄荷脑袋,他又放下了手,轻叹道:“我又不是萝卜,不需要拔出来。”
“但是我要……”赞迪克才说了一半,费奥潘的手就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巴。
“我知道你有多果决,想要什么都会立即行动。”
费奥潘看着他永远自私纯粹、永远勇往直前的伴侣,轻轻地说:“你想要我永远陪伴你,想要我不再疲惫,想要马上把我拔出来……我都明白。
即使在你曾经步入衰老的那段时间,你想要解决凡人不可逾越的寿命鸿沟,自己的灵魂说切就切了。
而你的切片也跟你如出一辙,为了我……连自己的本体也可以舍弃、解剖。”
说到这里,费奥潘轻轻叹气,“赞迪克,你做这些决定的时候,从来都没问过我需不需要。”
赞迪克抓住费奥潘的手,从嘴巴上移开,挪到侧脸上,问:“你该不会想说,你并不需要我的爱吧?”他说这话时,竟然露出了赌气的表情,这可非常罕见。
“我当然需要。”费奥潘既感无奈,又觉好笑,“但如果我说不需要呢,你就会停下来吗?”
“确实不会。”赞迪克说:“不过我们自有默契,我给的就是你需要的,一直如此。”
费奥潘终于笑了起来,“好好好,不可否认,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你解剖自己的本体改良了长生不老药,我当时是有些痛苦,但也真的有些庆幸——还好你选择解剖的不是我,那时我还没活够呢。”
“那就对了,证明我的决定都没错啊。”赞迪克理所当然。
“好,你过去的决定都没错。”
费奥潘忽然意识到赞迪克好像在模仿小八转移他的注意力,所以他赶紧直入正题:
“但现在,我不需要你把我从泥淖里拔出来,我还想多待一会儿,一边疲惫,一边前进,最后自己把自己拔出来,选择一个我喜欢的姿势。”
赞迪克这回没有立刻接话。他偏了偏头,那是他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好。”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我确实在用我的节奏衡量你的进度。这是我的老毛病了——你当然可以决定自己的进度。”
费奥潘略有些意外地看着赞迪克,“这算是认错吗?”
“你接受就算。”
“真难得。”
“怎么会?我经常认错。”赞迪克坦坦荡荡地说:“我只是很少改。”
费奥潘忍不住笑出了声,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疲惫了,好像有个隐形的钩子,将他的灵魂也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