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川肃静坐主位,眸光沉沉落于下方两人,眼底暗流翻涌。
他阅读以久心中最是清楚。厉珩卷面功底,绝非临时夹带可成。那是数年日夜沉潜、入骨入髓的真功底。
灰衣长老面色微沉,一时无言驳斥。
满场弟子的嘈杂私语,竟被少年这一番冷静坦荡的辩驳,硬生生压得渐渐低弱。
众人怔怔望着场中。
一边,是铁证似铁、万人定罪的“舞弊弟子”。
一边,是孤身挺身、不惧众议、执意护他清白的端正少年。
厉珩终于抬眼。
他越过万千嘈杂人影,目光静静落于身前少年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松开了攥紧的指节。
世人皆顺水推舟,落井下石。
唯有一人,愿为他挡下漫天唾骂。
眼底微动,那点沉寂多年的荒芜,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无人窥见。
沈瑜依旧躬身而立,语声恳切,字字落地有声。
“无行迹,无动机,无旁观佐证。”
“单凭一纸残片,不可定罪。恳请长老暂压责罚,彻查纸片来源,待水落石出,再断功过。”
片刻死寂。
风声轻响,檐角木铃微摇。
良久,主位卫川肃终于开口,声沉如磐,定夺全场。
“准。”
“试卷留存有效,参赛资格暂保。物证封存彻查,是非功过,待查再论。”
一语落定。
堪堪将厉珩,从除名废赛的悬崖边上,硬生生捞了回来。
满场哗然尽数压落。
弟子们心绪复杂散去,惊疑、不甘、羞愧交织眼底。无人再敢肆意唾骂非议。
人群渐次走远,试炼场廊下,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沈瑜缓缓回身。
方才对峙长老、力抗满堂非议的坚定凌厉尽数敛去。指尖不自觉微微蜷缩,藏住方才紧绷的慌张。
他抬眸望厉珩,眼底只剩一丝极浅、极轻的后怕,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风拂竹梢。
“别怕。”
“不是你做的,就没人能定你的罪。”
厉珩静静凝望着他。
望他眉眼澄澈,望他满心赤诚,望他举世滔滔、唯信他一人。
良久,他喉间极轻一涩,低低应了一字,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嗯。”
廊间风卷着未散尽的墨气,缠在二人垂落的发梢丝带间。一红一青,随风轻轻相缠,又缓缓错开。
试炼场的弟子早已三三两两散向各处。唯有几道身影磨磨蹭蹭拖在后方,彼此交换隐晦的眼色,脚步有意无意堵在了前路。
沈瑜下意识往前半步,肩背微微侧转,不动声色将厉珩掩在身后。方才稍稍松弛的眉眼,又敛出几分凝重。
陆岑上前半步,语气尖锐,刻意抬高音量,方便周围围观弟子听清。
“沈师弟何必执着替舞弊之人辩解?长老虽暂压责罚,可夹带纸片确凿无误,这是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的事实。”
周遭散落的弟子纷纷驻足,低声议论。长久以来对厉珩的偏见本就根深蒂固,此刻极易被陆岑的话牵动。
沈瑜条理清晰地回应,句句贴合考场门规,分寸丝毫不乱。
“师兄,扶光阁考场律令写明,定罪舞弊需三重佐证:私藏物证、当场抓取现行、卷面留有偷看停顿痕迹。如今仅有一张来历不明的纸片,后两样佐证全无,长老才会决定彻查。无完整佐证便定罪,本就不合门规。”
这番话有理有据,周遭不少弟子闻言迟疑,看向陆岑的目光多了几分观望。
陆岑被堵得一时语塞,只能避开规矩不谈,转而拿身世、平日印象煽动众人情绪。
“规矩归规矩,可此人从不参与集体课业,怎么可能独自练出满卷无错的功底?若非提前备好小抄,绝无第二种可能。你一味偏袒,只会连累自身名声受损。”
“苦修不必聚众。”
厉珩此刻才缓缓开口,声线平淡,不带半分火气。
“我不常参与集体课业,但寒夜孤灯、洗剑池畔,心法剑诀从未停过。卷面笔墨连贯,镜影可证全程无偷看。单凭揣测,不能定人过错。”
他全程没有直指陆岑。
一是此刻只有纸片纸纹、微弱灵息两处细微线索,没有能呈上长老的直接实据。二是当众无端指控嫡系弟子,反而会被反咬一口恶意攀咬,落得理亏。
陆岑见二人软硬不吃,煽动舆论收效减弱,心底焦躁加剧,言语愈发咄咄逼人,暗中埋下后续冲突的引子。
“说得冠冕堂皇,真金不怕火炼。若你心底坦荡,何必靠旁人替你辩驳?今日笔试暂且作罢,射击测试、单人擂台,我倒要看看,你是否还能靠诡辩躲开比试。”
沈瑜当即蹙眉,逻辑清晰点出对方的不妥之处。
“大比擂台讲究公平切磋,师兄不该提前针对他人放话,失了修士修心的本分。”
“本分也要分人。”
陆岑冷笑,周身灵力不自觉微微躁动,掀起廊下细碎落叶。
“投机取巧之徒,不配得到公平对待。”
他刻意展露灵力施压,却不敢直接动手。此地刚结束笔试,各处留有长老布下的监察灵纹。一旦私斗,会立刻引来长老责罚。他眼下还不能暴露自己栽赃的真相,只能止步言语威慑。
厉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对方袖中同款笺纸、提及笔试时藏不住的急躁、刻意针对的敌意、急于在擂台动手的心思。还有方才飘落在案几的纸片上,残留的一缕独属于陆岑的灵息。
所有线索在他心中串联成型。
确定栽赃之人就是陆岑。
只是眼下缺少能摆在长老面前的实证。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让对方销毁袖中物证。
因此他依旧保持沉默,只伸手轻轻拉住想要继续争辩的沈瑜小臂。指腹微凉,轻轻一按,示意不必多言。
陆岑见二人不再反驳,自以为威慑奏效,不愿久留夜长梦多,狠狠甩袖,带着三名嫡系转身离开。
围观弟子见没有热闹可看,也渐渐四散离场。
长廊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沈瑜望着陆岑一行人消失的拐角,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丝带,条理清晰地梳理眼下所有隐患。
“第一,他手中持有和栽赃纸片相同的笺纸,是重大疑点。第二,他刻意煽动同门非议,四处散播你舞弊的流言。第三,他提前放话针对你,明日擂台必定会借机出手刁难,甚至可能暗中下绊。可我们如今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纸片是他塞的,空口和长老禀报,只会被认定凭空猜测、恶意构陷同门。”
厉珩微微颔首,认同他的判断。目光落在远处山巅擂台的轮廓,缓缓拆解整件事的完整逻辑。
“其一,考场结界全程封锁,中途无人能够出入考舍。纸片只能是开考前、弟子入舍前预先放置。其二,这款特制笺纸只有内峰嫡系能够领取,普通外门弟子无从获取,陆岑恰好符合这一身份。其三,纸片残留他独有的灵息,长老封存物证时留存了灵力印记。只需寻到机会拿到他私藏的残笺,便可一同比对核验。”
他顿了顿。
“只是眼下还有一处难处。”
沈瑜垂眸,指尖轻点廊边栏杆,思路平稳。
“我们无实物能当场拿出对峙。贸然举报会打草惊蛇,他后续定会销毁袖中残笺,彻底断了线索。”
沈瑜心底忧虑落地,瞬间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与潜在风险,轻轻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现在不能戳穿他。还要寻合适时机拿到他私藏笺纸的实证,再一同交给长老核验灵息,才能彻底洗清你的嫌疑。”
厉珩垂眸,目光落于少年微蹙的眉峰之上。
沈瑜素来温和端稳,甚少这般眉间凝郁、心底藏忧。方才为他据理力争、直面满堂非议,已是破了平日温润守礼的性子。此刻复盘隐患,字字周全、步步谨慎,皆是真心为他筹谋。
厉珩指尖微动,方才按住沈瑜小臂的微凉触感尚留指尖。他收回落在擂台远山的目光,声线清浅,压得极低,只余二人可闻。
“无需忧惧。”
短短四字,无激昂笃定,却自带一种经年沉淀的安稳。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极轻、极缓地抚平了沈瑜眉心蹙起的那一点褶皱。指尖微凉,触过温热的眉骨,力道轻得像落雪无痕。克制又珍重,分寸恰到好处。
这个动作极轻极淡,不带半分逾矩,却藏尽了他从不宣之于口的在意。
沈瑜一怔,眉间的郁色骤然散了大半。
“他急于造势毁我名声,恰恰是慌了。”
厉珩收回手,指尖悄然蜷了蜷,复又垂落身侧,恢复了一贯淡漠的姿态。语声平稳,梳理全局,逻辑丝丝入扣。
“他今日煽动流言、当众施压,无非是笔试栽赃落空,怕我根基显露、后续赛程锋芒太盛,压过他一众嫡系风头。”
“他不敢此刻再动手私斗。长老监察未散,得不偿失。”
“所以他会等。等后面射击测试、等单人擂台,借大比切磋规制,光明正大寻我麻烦。”
大比新规白纸黑字写明,擂台切磋点到即止,允许灵力攻防、招式制衡。
这便是陆岑仅剩的底气。
明面合规切磋,暗地蓄意针对。哪怕失手重伤,也只会被视作比试分寸不当,责罚极轻。远比栽赃舞弊败露、废去修为学籍,要稳妥百倍。
沈瑜听完,心头通透,缓缓点头。
五日内门大比层层递进。今日笔试落幕,便是第三日远程御射测试。无身份偏颇,无笔试漏洞,唯凭术法实力定论高低。
“那射试,你千万小心。”沈瑜轻声叮嘱,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恳切,“风场靶最难稳控,最容易失手失分。他若借机扰乱你的灵力节奏、刻意冲撞试探,你不必逞强,稳妥为先。”
厉珩静静望着他,眼底浅浅漾开一丝暖意。
“我晓得。”厉珩低声应着,语调轻软。
顿了顿,他抬眸,目光清亮笃定。
“我不会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