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没有半分喜悦。
只剩彻骨寒凉。
“沈瑜。”
他再度开口,声音低得发虚,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试探。
“你从来都不会生气,不会记恨我吗?”
“当众折辱你,曲解你的心意,执意和你决裂,字字伤人。”
“你就不会恼我?”
他甚至偏执、甚至荒唐地期盼。
期盼他恼,期盼他怒,期盼他争执,期盼他哪怕有半分情绪波动。
也好过这般温柔平静、无波无澜、仿佛一切都可释然的淡漠。
沈瑜沉默片刻,夜色沉淀了他所有心绪,只余下坦诚。
“会难过。”
“自己的心意被全盘否定,任谁都会觉得难受。”
“可我不怪你。”
他轻轻道出心底最深的迟悔。
“我难过的是,我太过迟钝。直到你彻底崩溃,我才看清你藏了许久的委屈。”
轰的一声。
厉珩身躯猛地一颤,浑身僵住。
原来他会难过。
原来他并非毫不在意。
原来自己所有隐忍、所有煎熬、所有崩溃、所有夜里翻来覆去的难堪与挣扎,他全都看在眼里,尽数知晓。
汹涌酸涩瞬间堵满喉咙,他死死闭唇,不敢再发一言。
他怕一开口,所有强忍的倔强都会崩塌,所有死死压住的脆弱都会倾泻而出。
沈瑜静静看着他,心知今夜所有拉扯已然到了尽头。
该认错的认错,该解释的解释,该收尾的收尾。
“夜色快要到头了。”
“我等到天亮就离开。”
“往后你我各凭本事,顶峰相见。”
“明日的比试,也请你如约上场。”
“不必再追赶我,不必在意差距,你的路,只能由你自己走。”
字字干脆利落,斩断最后一丝牵连。
厉珩心口一空,指尖攥紧衣袖,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冰冷僵硬的应答。
“知道了。”
一语落定,再无言语。
漫漫长夜,自此寂静。
天边渐渐浮起浅淡鱼肚白,穿透林间层层薄雾,落在崖壁青石之上。
长夜散尽,天光破晓。
一夜静坐,沈瑜身形分毫未动,衣袂边角沾染薄薄晨雾,眉眼间所有起伏心绪尽数敛去,重归往日温润平和。
他看向石窝深处,看向那个始终沉默僵立的少年,轻声落下最后结语。
“天亮了。”
“厉珩,自此,两清。”
话音落地,再不回望,再不流连。
他提着灯,转身步入幽深密林,步伐平稳从容,一步步走远。
脚步声由近至远,缓缓消散于空山晨雾之中。
石穴彻底寂静。
厉珩依旧静坐原地,久久未动。
眼底潮红未褪,心口酸胀难平,满目空洞荒芜。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青石上叠放整齐的外袍,细细摩挲柔软布料,一遍又一遍,珍重得近乎偏执。
而后低头,一丝不苟重新抚平所有褶皱,叠得方方正正,抬手纳入储物袋最深最隐秘的夹层,妥帖安放,如同安放一段无人知晓、不敢触碰的心事。
藏起这件衣衫。
藏起昨夜所有酸涩悔意。
藏起那句至死也不敢出口的挽留。
——我从来,都不想和你两清。
……
山道微凉,晨风吹散夜色余寒。
厉珩独行下山,步履平稳,脊背挺直,一身孤冷,周身拒人千里。
昨夜种种拉扯、煎熬、对峙、收尾,尽数压于心底,不露分毫。
他无话可辩,无话可驳。
昨日演武场万众之前,是他亲手斩断情分,是他执意要两清,是他厌恶旁人眼底的相让与庇护,偏执求一份绝对公平。
如今得偿所愿,再无偏袒,再无迁就,再无特殊对待。
可他只剩满心荒芜。
晨光漫过层层石阶,一路蜿蜒向下。厉珩走在最前面,脊背绷得笔直,周身裹着一层冷硬的沉寂,半步不停。苏青禾与宋星眠着见他跟在身后,一路无话,直到快要走出山林,宋星眠才咬了咬牙,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晨风吹动少年的衣摆,宋星眠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先前的气恼早就散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奈:“厉珩,我们能不能好好说几句话?”
厉珩脚步顿住,侧过脸,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神色,语调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宋星眠放软了语气,“昨日在演武场,老瑜和我们聊了很久,他满心都是愧疚,后悔自己太过迟钝,没能早早看懂你。昨夜他守到天亮才离开,根本就没有放下。”
这话刚说出口,苏青禾轻轻摇了摇头,拦住了宋星眠。她清楚厉珩此刻的心结,直白的劝慰只会起到反效果。
苏青禾缓步上前,声音平和又沉静:“我们不会刻意告诉你昨夜石洞里的对话,也不会拿沈瑜的心思来勉强你。只是有几句话,我想让你好好想一想。”
“你拼了命想要一份不带半点怜悯的公平,沈瑜顺着你的心意,收回了所有照拂与迁就。他尊重你的选择,不再插手你的修行,不再左右你的路,这份成全,是真的,你现在这副死焉焉的样子,像什么话啊?”
昨日演武场上,万众瞩目之下,他字字淬冰,句句割裂,当着全宗门弟子的面,斩断数年朝夕相伴、岁岁相护的情分。是他亲口喊出决裂,是他执意要两清,是他偏执执拗,不肯包容半分旁人眼中的“施舍与相让”。
宋星眠心底又气又叹,终究只剩无奈。
“我不懂你。”他低声道,“真的不懂。”
“旁人求之不得的真心相待,你弃如敝履。如今人家真的顺着你的心意放手了,你又僵在这里,浑身死气。厉珩,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厉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随即死死扣紧,攥出满掌凉意。
输也好,赢也罢,都是他该受的。
是他亲手推开的人,亲手斩断的情,亲手求来的两清。纵使一败涂地,也是活该。
厉珩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袖中的布料,下颌紧绷,不肯应声。
“你觉得两清之后,他一身轻松,唯独你困在原地。可事实上,做出放手的选择,于沈师兄而言同样煎熬。”
宋星眠连忙接话:“没错!老瑜看一大早就闷闷不乐。他从来都没有觉得解脱,反而一直在自责,怀疑自己做得太绝,深深担心你的状态。”
“不必再说。”厉珩低声打断,喉间干涩发紧,“两清是我说的,就该说到做到。他如何想,都与我无关。”
“可你骗得了旁人,骗不了自己。”
“我不需要怜悯。”
说完,他绕过两人,继续朝着山下走去,孤峭的身影融进晨光里,不肯再多停留。
宋星眠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叹气:“还是这么犟。”
“心结只能自己慢慢解开,旁人的劝慰,起不到太大作用。”苏青禾轻轻说道,“今日擂台,只看天意就好。”
回到弟子居所,木门轻合,隔绝外界天光喧嚣。
一室清寂,空空荡荡,一如他此刻心境。
他立在屋中片刻,指尖抚过储物袋夹层,隔着布料,仿佛仍能嗅到那一缕清淡山樱气息,仍能触到昨夜残留的微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