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过来人

那天下午下班后，何青青在楼下的停车场等到了周敏。

周敏推着一辆旧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车筐里放着一个布袋子，装的是她自己带的午饭饭盒。看见何青青站在路边，她愣了一下，然后停下车。

"小何？等我？"

"周姐，"何青青走过去，"我想请您吃顿饭，不知道您有没有空？"

周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车筐里的饭盒，笑了。

"行。不过别吃什么好的，就街边小馆子，我请。"

"那不行，说好了我请的。"

"你请。"周敏把自行车锁好，"走吧，前面有家小馄饨店，经济实惠。"

两人去了公司对面巷子里的一家馄饨店。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老旧的菜单，价格便宜得让何青青有些意外。

周敏点了两碗鲜肉馄饨，又加了一盘凉拌黄瓜。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周敏拿起勺子，吹了吹，慢慢地喝了一口汤。

"小何，你是哪里人？"

"东江本地，老家在郊县的农村。"

"农村出来的？"

"嗯。"

周敏点点头，像是了然于胸。

"那你比大多数人都难。"她说，"在这个单位，没有关系就意味着你要比别人多付出十倍，才能得到同等的回报。而且，往往付出了，也不一定有回报。"

何青青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馄饨，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还留在这里？"周敏忽然问。

何青青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周敏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我是1989年来的。"她说，"那时候我二十一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1989年。那是何青青出生那一年。

"我刚来的时候，也是满腔热血，觉得只要好好干，就一定能有出头之日。"周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们科室有个主任，比钱国栋还霸道，天天让下面的人给他端茶倒水拿报纸，稍有不顺就给人穿小鞋。我年轻气盛，顶了他两回，结果——"

"结果怎么样？"

"结果？"周敏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第二年评职称，我的材料被打回来，理由是'工作年限不足'。其实跟我一起评的另一个人，比我晚来两年，但人家过了。"

何青青的手指攥紧了勺子。

"后来呢？"

"后来？我也闹过，闹完之后呢？"周敏摊了摊手，"人家什么事都没有，我还是那个我。慢慢地，我就学会了——不，不是我学会了，是我没有办法。"

她喝了口汤，继续说："在这个地方生存，有两条路。一条是学会低头，学会闭嘴，学会跟那些你看不上的人笑脸相迎；另一条是走人。我呢，既没有能力走，也没有勇气变，所以我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个等了三十年还没等到退休的老科员。"

馄饨店里的灯泡有些暗，照在周敏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映得一道一道的，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旧报纸。

何青青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周姐，你后悔吗？"